若全兒跟陛下說，有姐姐相伴，我更能靜下心來備考，想來陛下也不會駁斥。
春闈那些卷子，全兒總有幾處想不通透的，若是姐姐在旁邊坐著磨墨，全兒大約便能想明白了。
黛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剛要浮起來，又被她壓了下去，唇線抿得緊緊的。
可她那隻被握著的手，原先僵著的指節卻慢慢鬆開了，不再是鐵箍似的繃著。
林玦見她面色已經軟了大半，便不再提那些話，只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著，掌心貼著掌心。
黛玉的手涼涼的，他便用自己的體溫慢慢地焐著，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輕聲唸了一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黛玉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側過頭來看他。語氣裡的冷意已經消了大半：“怎麼忽然念起這個來？”
林玦沒有看她，只望著前方那一片被花燈照亮的花木。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的：
“在宮裡的這些日子，有月亮的時候，全兒總是想著東坡先生這首詞。想著要是姐姐也在，該多好。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推開窗，看見月亮掛在天上，就覺得那月亮像是替全兒在看著姐姐。
可到底隔著那麼遠，怎麼也不如自己親眼看見的好。”
黛玉看著他，見他似乎心情又莫名有些低落了，連眉眼間那點亮色都淡了幾分。
她心裡那點還在較著的勁便不知不覺地散了，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反過來扣住了他的手指，牽著他往廊下走。
他們在廊下的木階上並排坐了。那木階被夜風吹得有些涼意，她也不甚在意，只將夜燈擱在腳邊，才開口道：
“那沒月亮的時候呢？總不能秉燭夜遊罷？”
林玦搖了搖頭，垂下眼來，淡然道：“沒月亮的時候，就什麼都想不了。
御前的摺子看不進去，書也翻不動，有時候坐在窗下，坐著坐著，一夜就那麼過去了。
有時候夜裡醒了，四下一片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連個能叫一聲名字的人都沒有。
黛玉聽了這話，方才那些想跟他玩鬧耍脾氣的心思便徹底沒了。
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抿著，顯是在宮裡這些日子並不像他嘴上說的那般輕鬆。
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不自覺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好了，姐姐不惱你了就是。
回頭你去跟聖上說，就說你留在家裡備考，比在宮裡更靜得下心。這話說得也不算假——在家裡有我給你看著，你想偷懶也偷不成。
我吩咐人給你多燒幾個湯婆子，夜裡擱在被窩裡，左右就不那麼冷了。
你若夜裡醒了，只管來敲我的門，橫豎我睡得淺，醒了便醒了，跟你說說話再睡便是。”
林玦沒有立刻接話。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安安靜靜的，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記在心裡似的。
他伸出手來，輕輕貼住了她的肩背往自己這邊帶。那動作極輕，像是怕她躲開，又像是怕她疼，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
黛玉的身子先是一僵，肩背微微繃了一瞬，又慢慢地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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