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抖,茶湯晃盪兩分,隨即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深重道:“請小王過去?
哈哈,這林解元倒當真是有些意思,通體讀書人的風骨倒是硬的很!倒比那些見了我便點頭哈腰的窮酸有趣多了。”
他擱下茶盞,站起身來,那月白繡金蟒袍的下襬在他起身的動作中垂落下來,褶痕一絲不亂。
“也好。小王正好想看看,這位林解元的屋子,是什麼樣子,能讓他坐得住不肯挪窩。”
他整了整衣袍,“政公,煩請引路。”
賈政連聲稱是,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不敢去擦,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便轉身走在前頭。
水溶跟在他身後,面上仍掛著那副溫潤的笑,只是那笑意比起方才似乎淺了那麼一分。
穿過遊廊,繞過幾道月亮門,轎子停到了聽竹軒的院門外。
水溶卻沒有急著進去,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半開的院門,落在正堂敞開的窗扇裡。
窗後是一張暖閣,臨窗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林玦,一個是黛玉。
兩人面前各放著一盞茶,林玦正低聲說著什麼,黛玉雙手撐著下巴,嘴角彎彎的,清眸一轉不轉看著林玦。
日光落在兩人中間那盞茶上升起的熱氣上,將那一縷白煙染成了淡金色。
水溶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落在了暖閣的牆上。那上面掛著一件袍子,用紫檀木的衣架撐得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褶皺。
杏黃色的緞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柔光。
四爪蟒紋盤踞在前後胸,蟒首昂然,蟒尾捲雲,通身的織金雲紋密密匝匝的,每一根金線都在日光裡閃閃發光。
水溶站在原地看了兩息,面上那溫和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像水面上忽然凍了一層薄冰。
他水溶是郡王不假,可他林玦也是正二八百告廟而收的天子學生,手裡還有聖上做太子時的蟒袍。
雖還沒有功名傍身,然而那儀式鄭重程度與蟒袍的規制擺在那裡,林玦要真穿了這身去見水溶,誰給誰行禮還不一定呢。
水溶在門口站了片刻,將那點微不可察的動容壓回了眼底深處,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林解元這屋子,倒是清雅得很。花木燈籠擺了一院子,小王遠遠走過來便聞見香氣了。”
林玦像是剛看見他似的,放下茶盞,面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啊,是北靜王來了?”
“學生有失遠迎,還望王爺見諒,請坐吧。”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半分彎腰的意思都沒有,更別說磕頭了。
黛玉倒是正式地行了一禮,微微屈膝福下身去,口中道:“臣女黛玉,見過王爺。”
水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件袍子。
那袍子掛在牆上的位置選得極巧,恰好在他落座時視線正對的方向,不管他坐在哪裡,抬眼便能看見那杏黃色的緞面和那四爪蟒紋。
水溶隨即笑了,聲音溫潤如常:“小王是客,林解元是主。
客隨主便,哪有讓主人出門迎客的道理?都坐罷,無消這些俗禮。”他說著便在客位上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