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林如海一家在姑蘇住了不過月餘，日子倒也安逸。
賈敏每日帶著黛玉在舊宅裡走動，看看那棵百年的老桂樹、後花園裡的花草錦鯉。
偶爾去觀前街買些姑蘇點心，松子糖、棗泥麻餅、桂花糕，用油紙包了捧在手裡慢慢走回來，倒比在榮國府時鬆快了許多。
黛玉的衣裳也換得素淨了，不再像在府裡時那般講究排場，一件月白衫子一條青灰裙子，便能在院子裡走一整日。
林玦則每日在書房裡讀書寫字，偶爾陪著林如海在廊下說說話。
父子兩個隔了這些年才團聚，話倒也不多，林如海問一句“書讀得如何”，林玦答一句“尚可”。
林如海又問“宮裡頭可還習慣”，林玦便答“陛下待我好”。話雖不多，可坐在一起時那氣氛卻是安穩的。
林如海心裡頭酸澀，面上卻不肯露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三年之約，日子過一日便少一日。
看著林玦在燈下讀書的側臉、黛玉在廊下餵貓的背影、賈敏在灶間嘗湯的側影，每一樣都像刻在心上。
可他也比誰都明白，與其讓妻兒跟著他一道愁眉不展，不如趁著還有時日，多看一眼是一眼，多陪一刻是一刻。
可偏生聖旨不等人。那日午後，一隊快馬從北邊來，停在林家舊宅門外。
當先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內侍，一身暗青蟒袍，腰間掛著一塊磨得光滑的白玉牌，身後跟著四名騎兵。
他下了馬，整了整衣冠，手裡捧著黃綾卷子，跨進門檻時聲音清朗如敲玉：“聖旨到——林玦接旨——”
林如海領著林玦跪接了旨意。
聖旨大意是說：皇帝打算給林玦授官，計劃是翰林院修撰、吏部文選司主事、文華殿行走、東宮幕僚，一項一項念得清清楚楚。
那內侍宣完旨意，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口諭：“聖上說了，給林六元專門空了個好位置出來。就是這吏部文選司主事的位置。
不知多少人惦記著呢，都被聖上壓下來不讓動。林六元趕快回京把位置佔了，省得夜長夢多，讓旁人惦記去了。”
他說完又朝林如海拱了拱手道：“林大人，聖上的意思，是請林六元儘快動身。京城那邊的事，都等著他呢。”
林如海聽了，連忙又朝北磕了頭，起身時悄悄往那內侍手裡塞了一封銀子，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將人送走了。
闔家坐在堂屋裡，對著那道黃綾旨意，一時都沒有說話。
賈敏先嘆了口氣，依依不捨道：“這才住了幾日……就要走了？
院子裡的桂花還沒落盡呢，我原想著等落了再收些做桂花醬帶回去。”
林如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道：“聖旨不可違。敏妹先帶著全兒玉兒回京，我把江南這邊的事收一收尾。
鹽政上的賬目還要交割清楚，再有幾個月也就差不多了。陛下的口風裡也露過，過些日子便調我入京。
到時候一家人就能安穩團聚了，不必再兩頭分著。”
賈敏於是點了點頭，便起身吩咐丫鬟們收拾箱籠了，轉身時拿袖子飛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回京的路上倒是順風順水，不過十幾日便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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