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兒，外祖母也知道你事忙。只是聖上那兒，自有聖上的安排；祖宗這兒，也有祖宗的道理。
你是個聰明孩子，這個理，你該懂的。
外祖母是過來人，比你們多活了幾十年，知道什麼路該走、什麼路不該走。你只管說，清明那日，這柱香，你上是不上？”
她乾脆把話遞到了他面前，不再繞彎子了。在老太太看來，林玦但凡還想要完美無瑕的天才孝子人設，便不可能會拒絕。
只她忘了，林玦早已是當世天才這個詞活著的註腳，本就站在風口浪尖的他，但凡有一件瑕疵都會被人嘮一輩子。
既然無論做錯什麼都會被罵千載，那就意味著他可以做錯任何事。
林玦端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茶盞，聽著賈母那番話，眼裡的笑意一分一分地盛起來笑意底下的殺意卻愈演愈烈。
禮法？道爺當年坐在龍椅上，滿朝文武都拿禮法壓他，也沒見誰能把他壓下去。
楊廷和那老東西口口聲聲“祖宗之法”，最後不也回鄉種田去了？如今一個深宅老太太，也敢拿禮法當令箭來挾他？
他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黛玉坐在他旁邊，最先察覺到了不對，側過頭來看他，剛要開口。
林玦猛地抬起頭來，兩行眼淚“譁”地一下就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前。
他哭聲從喉嚨裡衝出來，旱地拔蔥似的撕心裂肺，整個人都隨著那哭聲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滿堂賓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黛玉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聲音都變了調：“全兒？全兒你怎麼了？好好的怎麼忽然——”
林玦哭得說不出話來，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拍了拍黛玉抓著他的那隻手背。黛玉的手微微一僵，隨即鬆開了。
沒有黛玉抓著，林玦離了席，跌跌撞撞地走到賈母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磕了一個實實在在的響頭。
他跪在地上，一抽一噎的道：“外祖母……外祖母提醒得是……全兒……全兒糊塗啊！”
他又抽了一口氣，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全兒中了會元，五元及第……
這樣大的事，竟……竟沒有到林家列祖列宗面前拜一拜、告一告……實在是……不孝！”
他伏在地上，肩膀再次抖動起來，“全兒有何臉面……有何臉面求林家祖宗保佑殿試順利？”
他抬起那張淚痕縱橫的臉，望著賈母，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真誠：
“清明節那日，全兒當節食閉門，跪在林家祖宗牌位前……求祖宗饒恕全兒不孝之罪……才算贖了！”
他說完又伏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滿堂賓客鴉雀無聲。
賈母坐在上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層極少被人看見的底色。
“好孩子，起來罷。”她伸出手來，親自將林玦扶起來。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林家有你這樣的子孫，是林家的福氣。”
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語氣慈和得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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