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還沒亮透，聽竹軒的燈便亮了。林玦推開房門時，就看見黛玉已經坐在正堂了。
她穿了一身極素淨的衣裳，頭髮綰了一個簡單的髻，面前的小案上擱著一隻食盒，聽見腳步聲便抬起眼來。
她看了他一眼，將食盒往前推了推：“粥是溫的，吃了再走。香菱天不亮就起來熬的，說是怕涼了傷胃。”
林玦在案前坐下，揭開食盒蓋子。一股白粥的米香裹著熱氣撲上來。
旁邊一隻小碟裡盛著一碟醬菜；另一碟是滷豆乾；還有兩隻素包子，白胖胖的，仍冒著熱氣。
他低頭拿起勺子來攪了攪粥面，不急不慢地吃了起來。
黛玉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自己那盞茶，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昨夜睡得好？”
林玦嚥下嘴裡的東西，抬頭看她一眼：“尚可。過了子時才慢慢合上眼，倒也沒有翻來覆去太久。”
“尚可？”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將茶盞擱回案上，聲音放輕了些：
“你若是昨夜沒睡好，現在吃完早飯，趴在這兒睡一覺再去也來得及。橫豎聖上定的時辰是辰時。
此刻離辰時還有一個多時辰。你若是急急慌慌地去了，頭昏眼花的，回頭在卷子上寫了錯字，那才叫不美。
左右殿試也不差這一會兒，養足了精神才好。”
林玦被她堵得笑了一聲：“姐姐又拿我打趣。全兒又不是三歲孩子了，還要在考試前補一覺才敢上場。”
黛玉就不勸了，語氣淡淡地道：“若是睡好了，便快些吃。吃完了，我送你去。轎子已經備好了，就在二門外候著。”
林玦低下頭，將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了，又將那碟醬菜和豆乾也吃得乾乾淨淨，連碟底的醬汁都用包子蘸了吃了。
然後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頭看她：“我吃好了。”
黛玉將書合上，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又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走罷。”
因賈敏實在替林玦緊張，天不亮便起來焚了香，跪在家廟裡拜祖宗、拜菩薩，嘴裡唸唸有詞地求他們保佑。
她連坐都坐不住，總覺得心口突突地跳，又怕自己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影響了林玦，害他分心。
是故只跪在蒲團上不起來，像是多跪一刻便能替兒子多求一分福氣似的。
這送考之事，就自然落在了黛玉身上。
轎子在宮門前落定時，天色已經亮透了。東邊的天際鋪開一大片淡金色的光，將宮牆上的琉璃瓦映得金光閃閃。
宮門外的青石廣場上站了百來人，皆是今科貢士，烏壓壓的一片，衣冠齊整，各色袍子在晨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
晨風從宮牆的方向灌過來，將幾個人的袍角吹得微微揚起。
然而他們站的端正，脊背筆直，目光落向前方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都沒有亂動絲毫。
這些人裡頭，年齡有大有小。
大的鬍子都白了，一張臉上刻著幾十年的風霜；小一些的也早已被書燈揉皺了眼角，眼底帶常年熬夜留下的青痕。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確乎是當世最有才學的那一小批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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