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寶藍色團花褙子的領口被血染成了暗褐色。鬢角那對赤金點翠簪子歪了一隻,搖搖欲墜地掛在散落的髮絲上,將掉未掉。
她整個人伏在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嗚咽聲,卻沒哭出聲來,不愧是將門出身,硬氣倒是硬氣。
太監收了板子,在袖口上隨意揩了揩,聲音恢復了方才的和氣:“賞完了。
賈王氏日後在府裡好生歇著,外頭那些揚名的事,自有朝廷來辦,就不勞您費心思了。”
說完便轉身走回轎旁,躬了躬身:“陛下,話傳到了。”
轎中傳來淡淡的一聲“嗯”。
皇帝的聲音又從裡頭送了出來,只全然沒有方才那溫和的意味,滿滿的都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君恩浩蕩:
“史太君,朕今日來,一是送元輔歸府,二是替朝廷謝過榮國府這些年的照拂。
他是朕的門生,在府裡住了這幾年,府上費心了。朕心裡有數。
可往後外頭若有什麼閒話傳到府裡,不必理會,自有朕在前頭頂著。那些有意無意要拿他做筏子的人,朕自會替元輔料理乾淨。”
賈母再次伏下身去,蒼老的聲音依舊是方才的平穩:“臣婦謝陛下聖恩。
林六元在府中數年,臣婦只當是自家孫兒看待,從不敢怠慢。日後亦當如此,請陛下放心。”
皇帝平靜道:“你持家幾十年,該知道什麼話該傳、什麼話該壓。今日的事,到此為止罷。”
賈母仍伏在地上,額頭貼著交疊的手背,像是真的聽進去了:“臣婦謝聖上恩典。臣婦省得。”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轎簾放了下來。
隊伍調頭,禁軍腳步聲、馬蹄聲、旗幡翻卷聲漸漸遠去,那明黃小轎被八名內侍穩穩地抬起來,沿著長街往宮城的方向去了。
巷口那幾個穿玄色短打的漢子也不知何時撤了,像是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
榮國府正門外重新安靜下來。
王夫人還趴在石板上,整個人一抽一抽地喘著氣,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那條石青色的領子已經被她嘴角滲出的血浸得溼透了。
賈母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目光在王夫人身上落了一瞬,隨即移開了:“扶二太太進去。叫府醫來,叫他快些來。”
鴛鴦應了,指揮兩個粗壯婆子將王夫人從石板上架起來。
王夫人咬著牙沒有哭出聲,只拿手背胡亂揩了一下嘴角,那手背很快也染紅了。
賈寶玉終於掙開了賈政的手,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嘴裡帶著哭腔喊著“母親”。
王夫人聽見兒子的聲音,腳步頓了一頓,那隻沒被攙著的手往後伸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追上來的兒子的頭。
寶玉一把攥著母親那隻冰涼的手,眼淚又湧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跟著婆子往裡走。
賈母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進去了,這才轉身往府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對賈赦說了一句:
“今日的事,誰都不許往外傳半個字。若有人問起,只說聖上親臨賜恩,旁的一概不知。
若有那嘴碎的人,在外頭胡言亂語說些不該說的話,仔細我拔了他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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