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了最前面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身上:
“史太君年高德劭,朕久聞賈府門風端肅,今日一見,果然教子有方。府上能教出元輔這般的人物,也是一門造化。”
賈母伏在地上,額頭觸著手背,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臣婦何德何能,敢當陛下此諭。
林家外孫蒙聖上青眼,是臣婦闔府之幸。臣婦叩謝聖恩。”
她說著拜了一拜,那動作一絲不苟,連珠冠上的流蘇都沒有搖晃。
皇帝微微頷首,便不再看她了,目光轉向了貼身太監。
那太監會意,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掃了一眼跪著的人群,最後定在了前排那個穿寶藍色團花褙子的婦人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聖上口諭:
榮國府二房賈政之妻王氏,多年來傳揚林六元名聲,有助聖廷遴選賢才之功。有功當賞。”
跪在人群中的王夫人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那點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整張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卻來不及說出一個字。
兩名精壯的內侍已走上前來,一人一邊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跪著的人群中“請”了出來。
他們將她帶到府門前那塊平整的大青石板上,按著她跪下去。
王夫人的膝蓋磕在青石上,一聲悶響,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膝蓋的疼被更大的恐懼蓋了過去。
太監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那塊鐵木板來,那板子邊角磨得油亮,是宮裡頭專門伺候了半輩子的老人慣用的物件。
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彎下腰來,朝王夫人笑了一笑:“賈王氏,接賞罷。”
王夫人發著顫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臣婦——”
鐵木板落在她左頰上,“啪”的一聲脆響,將那句話打碎了。那聲響在空曠的街面上傳得極遠,送到了巷子盡頭。
王夫人的頭猛地偏向一側,臉頰上立刻浮起一道紅印,那紅印慢慢變深,變紫。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連屋簷下的燈籠穗子都像是被那聲響震得晃了一晃。
那太監手上有分寸。他是宮裡頭專門伺候了半輩子的老人,這種“賞”不知經手過多少回。
力道拿捏得極精:聽著響,看著腫,皮肉疼得鑽心,卻不傷筋骨、不掉牙。
所以王夫人雖然滿嘴都是血,可牙倒是安安穩穩地長在牙床上,一顆也沒鬆動。
只是那疼法實在熬人,每挨一下便像被人拿炭火在臉上烙了一回。
她伏在青石板上,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硬是咬著牙沒喊出聲來。
跪在人群裡的賈寶玉臉色煞白,身子往前傾了一下,被身旁的賈政一把攥住了手腕。
賈政的手勁極大,指節扣在寶玉的腕骨上,幾乎要將那細瘦的腕子捏碎,他生怕這個兒子今日再闖大禍,令局勢更難收拾。
寶玉掙了兩下沒掙開,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眼淚已經下來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上,卻又不敢出聲,只死死咬著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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