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沒兩天就到京城，先進了吏部衙門交割了公事，將揚州任上的賬冊、印信、考績文書一併呈了。
又見了幾位相熟的同年和上官，敘了幾句寒溫，飲了兩杯薄茶。諸事安頓妥當，他才帶著兩個隨從往榮國府來。
一路沿長街走著，街邊的鋪面換了招牌，簷下的燈籠換了顏色，連從前常去的那家茶館也改成了綢緞莊。
可那青石板上的車轍印子還是從前的模樣，深深淺淺地刻在石面上，像是這京城這些年也沒什麼大變。
他走到榮國府角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讓隨從上前叩了門環，自己退後半步等著。
賈敏帶著黛玉和林玦迎出來時，林如海正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碎金，斑斑駁駁的。
他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目光先落在賈敏面上，微微點了一下頭，又移向黛玉。
她上前兩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聲音清凌凌的：“女兒見過父親。”
林如海看著她，點了點頭笑道：“高了，比你娘年輕的時候還要高些。”
又看向林玦。林玦也上前拱手作揖：“兒子給父親請安。”
林如海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又收回去：“壯實了些。好。”
他沒有多說什麼，可那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來回端詳，像是要把這幾年沒看見的模樣一併補回來。
賈敏走上前來，欣喜笑道：“老爺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叫人把鋪蓋被褥曬一曬的。”
林如海便笑了一聲：“又不是外人，收拾什麼？倒是廚房裡，有沒有熱的面？”
賈敏便笑著應了一句：“有，中午還有些剩飯，我去熱一熱罷。”，轉身吩咐王嬤嬤去了。
那日夜裡，黛玉和林玦各自回了自己屋裡。賈敏與林如海在燈下坐了許久。窗紙上映著兩團剪影，挨在一處。
賈敏將這幾年在榮國府裡的事撿要緊的說了：老太太待他們面上是好的，逢年過節賞東西從不曾落下。
可人情客套裡免不了有時候要看人眼色，那些親戚往來、份子人情、各房之間的眉眼高低，樁樁件件都要自己掂量著來。
全兒爭氣，宮裡待他極厚，聖上隔三差五便有賞賜下來，連侍衛都撥了兩個在聽竹軒門外守著。
黛玉也懂事，讀書管家待人接物，樣樣都挑不出錯處來，連周祭酒那樣挑剔的人都讚了她好幾回。
林如海聽著，只是偶爾點一點頭，並不多插話。
賈敏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側過身來，正對著林如海道：“老爺，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林如海放下茶盞看她：“你說。”
賈敏便道：“這些年住在榮國府裡，雖說老太太待我們不薄，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
有些事不便做主，有些人情也不好推脫。前些日子那六口箱子的禮，抬進來又抬出去的事，老爺想必也聽說了。
老太太的心思我知道，她是想借著全兒的名頭替榮國府添些體面，我也不怨她。
可我心裡頭到底不踏實。如今全兒考出來了，玉兒也大了，再住在親戚家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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