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林府舊宅雖然收拾得齊整,可院子裡的花木佈置到底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年月久了,有些地方便顯得雜亂。
黛玉住了幾日,在院子裡走了幾圈,越看越覺得不順心,眉心那點若有若無的褶子便一直沒有鬆開過。於是她心裡便暗暗有了主意。
那日早晨,賈敏出門赴宴去了,黛玉便拉著林玦往院子裡走。
彼時林玦正拿著一卷書在廊下看,那是他剛從翰林院帶回來的前朝奏議彙編,翻開的一頁還沒看完。
便被黛玉一把拽住了手腕,整個人被她帶了一個趔趄,手裡的書卷差點脫了手。
他連忙拿穩了書,無奈地笑道:“姐姐這是做什麼?我還沒看完這一頁,正看到要緊處呢。”
黛玉頭也不回地道:“書什麼時候不能看?院子裡的景緻錯過了便錯過了。
又不用你搬磚遞瓦,只叫你走一圈看看,難道還耽擱了你的大事不成?”
林玦被她堵得沒話說,便不再說什麼,只笑著合上書跟在她身後。
兩人在院子裡走了一遭,黛玉每到一處便站住腳,指點著說自己的打算:
那叢芭蕉要移走幾株,只留下靠牆的三株便夠了,留出空隙來,好叫假山上的亭子能露出來,日後坐在亭子裡喝茶時能看見半邊院子;
廊下的海棠要重新培土,那幾株歪斜的挖出來重栽,最好再補兩株白海棠夾在紅海棠中間,紅白相間才好看;
後院的牆角太空了,要砌一道花牆,種一溜薔薇,等來年爬滿了牆頭,滿架都是粉色的花;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興奮起來,連比帶劃的,眉眼間全是自己規劃住處的歡喜。
林玦跟在她身後,偶爾接一兩句“那便依姐姐的”“這主意倒好”“姐姐這般佈置,等春日花開時倒比榮國府那園子還要雅緻幾分”。
可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看著她微揚的下頜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也帶著笑意。
黛玉走了一程,忽然回過頭來看他,見他只是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便嗔道:“你倒是說句話呀,光站在那裡笑算什麼?”
林玦便道:“姐姐安排得這樣妥當,全兒還有什麼可說的?只管點頭便是了,強開了口,倒像是畫蛇添足徒惹煩心。”
黛玉哼了一聲,又轉回頭繼續往前走。看完了院子,黛玉就叫人請了位老工匠來。
那老師傅在京城做了三十多年的花木營造,城南好幾家府邸的園子都是他經手修的,手藝是出了名的好。
他來時腰間掛著幾樣鐵製的小工具,走路時叮噹作響,雙手粗糲如樹皮,可那指節靈活得很,一看便是做了半輩子細活的人。
黛玉請他到正堂坐下,也不多話,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封銀子遞過去:
“這是二十兩,給先生的潤筆。今日先生只管聽我說,把我要的樣式畫下來,若有不合實際的地方,先生只管指出來。
咱們把話說在前頭,免得到時候動工了再改,大家都麻煩。”
老師傅接了銀子,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皺紋都鬆了幾分。
他做這一行幾十年,見過的主家也不少,多半是嫌貴、拖工錢、改來改去不認賬的。
像這般還沒動工便先給銀子的,倒真是頭一回遇見。他將銀子仔細收進懷裡,又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小姐放心,老朽一定盡心。小姐只管說,老朽聽得明白,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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