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這邊來得稍晚些。先是幾位官眷的轎子落了地,穿堂裡的腳步聲漸漸多起來。
賈敏通身收拾得利落清爽,站在二門內迎客,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
忽然間,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一列宮人走進巷口,腳步整齊無聲,暗青的衣袍在日光裡連成一片。
中間一乘明黃色的小轎緩緩停在林府門前,一眼看去,那帷幔的紋樣、轎槓上的銅飾,處處都是宮裡的規制。
貼身女官上去掀開轎簾,幾個宮女垂首分列兩側,然後是一雙穿著繡鳳紋鞋履的腳落了地。
那女子下轎時,巷口的日光正好照在她通身那件杏黃色繡翟衣上,翟鳥的紋樣在光下隱隱流轉,像是一整片初春的日光被收進了那件衣裳裡。
在場所有女客都站住了,男客那邊也安靜了下來。
然後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接二連三的,滿院子的人便都跪了一地,連那幾個拄著紫竹杖的老翰林也慢慢彎下了腰。
只有賈敏站在門口沒有跪,她還沒來得及跪,皇后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今日是玉兒的好日子,林夫人不必多禮。本宮今日只是來坐一坐,看看熱鬧,林夫人也隨本宮一起罷。”
她說著,竟真的握著賈敏的手往院子裡走去。
身後跟著的宮女們連忙手腳利落地在正堂靠南一側架起了一道垂簾,簾子後面放了一把椅子,一張小案,案上擱了一壺茶。
皇后進了簾子內,在椅子上坐了,賈敏被她拉著,也在旁邊的一張小杌子上坐了。
正堂有女官來傳話說:“奉娘娘口諭,今兒個只觀禮,沒那許多君臣儀節,諸位先生照常即可,娘娘只是來聽詩看花的。”
正堂裡跪著的人這才慢慢站起來,沒有人抬頭往那道簾子的方向看,可也沒有人不往那道簾子的方向看。
黛玉事前知道長樂會來,也隱隱知道皇后可能會來,可直到那頂明黃色小轎在門口落定,她才確認這是真的。
她看著賈敏進簾子,正要收回目光時,一個身影已經從院門那邊繞了過來。
那人穿一身銀紅色宮裝,步子輕快,髮間的簪子在日光裡一晃一晃的,金色的流蘇隨著她的腳步輕輕蕩著,正是長樂公主。
她幾步走到黛玉面前,也不管旁邊還站著人,便拉著黛玉的手,湊近了笑著問了一句:“湘君,我今天來了,你開不開心?”
黛玉嘴角那點端著的弧度到底沒壓住,她側過頭看了長樂一眼,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歡喜:
“你不是說前幾日說宮裡事忙,不一定來麼?”
長樂便笑了一聲,促狹道:“我說‘不一定來’,又沒說‘一定不來’,只是說想給你拉拉人而已。”
她說著,又湊近了些:“況且,我母后都來了,我哪有不跟著的道理?
你且放心,今日我不鬧你,等你正事辦完了,再來說話。”
她說完便鬆開手,轉身往那道垂簾走去,腳步輕快地進了簾子,在皇后身側坐了下來。
周祭酒站在正堂前方,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時候差不多了。湘君,你先坐好。”
黛玉回過神來,在正堂正中那張案前坐下,那案面上鋪著一方素白綢布,擱著一支新筆、一方硯臺、一卷素白紙箋。
她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等著周祭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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