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關中糧價一日三變，鳳姐日日早出晚歸，不是去街面上看行市，便是在倉房裡查驗存糧。
她原就身子不甚壯實，在京城時雖也忙，可好歹有平兒在旁伺候著，飲食起居都還算周全。
如今這般連軸轉地忙，不過七八日工夫，人便清減了一圈。平兒看在眼裡，心疼得緊。
每日變著法子讓廚房做些好克化的吃食端到她屋裡去，可鳳姐不是顧不上吃，便是扒兩口就擱下了。
早上只喝一碗稀粥，晚上回來喝一碗雞湯便算打發了，只有中午那一頓飯才肯坐下來正經吃幾口。
平兒勸過兩回，說“奶奶再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鳳姐只擺擺手說“忙完這一陣再說”，又低頭去翻那本寫滿了行市的冊子。
平兒便不好再勸，只每日將飯菜溫在灶上，等她回來再端上來。
賈璉那邊倒是清閒得多。
他每日只去庫房巡察一圈，沿著牆根走一遍，看有沒有老鼠洞，蹲下來摸摸牆角的磚縫看有沒有滲水，又湊近了聞聞有沒有黴味。
查完了這些，他便沒有旁的事了。
有時倉房那邊搬貨卸貨人手不夠，他也挽起袖子去搭把手，扛兩袋糧往架子上一碼，倒也利索。
可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閒著的。
閒下來的賈璉便在西府城的街面上逛蕩，這西府城雖比不上京城繁華，可也有幾分西北大城的粗獷氣象。
賈璉看見哪家酒鋪掛出招牌便進去坐一坐，嘗一嘗關中的陳年佳釀。嘗著好的就記下來。
在心裡盤算著等秋天回去時給老太太捎幾壇嚐嚐鮮，給賈赦也帶兩壇，再給賈政帶兩壇，連賈珍那邊也不好落下的。
他只管挑他的酒，旁的事一概不操心，日子過得比在京城時還自在幾分。
這日午間，鳳姐剛回鋪子坐下，還沒來得及脫了外頭的比甲，也沒顧得上吃午飯，外頭薛家鋪子的夥計便來報說：
“二奶奶，那位馮掌櫃又來了，說想見您一面。”
鳳姐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才道：“讓他進來。”
那夥計應聲出去了，不多時便引著馮掌櫃進了院子。
馮掌櫃進門時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朝鳳姐拱了拱手道：“王掌櫃，小的又來叨擾了。
上回梁爺跟您說的事，您考慮得如何了？梁爺可是天天盼著您的回話呢。”
鳳姐端茶吹了吹浮葉，沒有接話。
馮掌櫃便又湊近了些，像分享一份機密似的：“王掌櫃，您也知道，如今關中的糧市熱鬧得很。
這個月好些糧商都從南邊把糧食運過來了，價錢一天一個樣，今兒個又跌了兩分。您這些糧食若再不出手，怕是要砸在手裡。
梁爺的意思是，不如您親自去跟他談一談，價錢好商量，不必讓外人從中抽那一層。”
他說著又笑了一下，彌勒佛一般道：“梁爺說了，他跟您談的，絕不叫您吃虧。只要您肯去，什麼條件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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