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站在門口嚇了一跳，連忙走進來，也不敢問，只低了頭去拿笤帚掃那些碎瓷片。
鳳姐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兩下，又緩緩撥出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揉了揉眉心，沒有說話。
平兒掃完了碎瓷片，端著簸箕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王熙鳳一眼。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轉身往賈璉那邊去了。
賈璉正坐在後院的廊下，面前擱著一張小案，案上擺著三隻酒盞，盞裡各盛著不同的酒。
他端起一盞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拿筆在一張紙上記了幾個字，又端起第二盞來。
平兒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悠閒模樣，心裡頭那股替鳳姐憋著的氣便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走到賈璉面前，也不行禮，只開口道：“二爺成日里倒是清閒。”
賈璉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不善，卻仍笑道：“怎的？你奶奶那邊忙完了？她今日回來得倒早。”
平兒沒有接他這話，只道：“二爺若是得空，也多去幫幫奶奶的忙罷。
奶奶這些日子可累得緊，早上喝一碗粥便出門，晚上回來喝一碗湯便歇下，中午那頓飯都不一定能正經吃上幾口。”
賈璉聽了，倒也沒有不以為然，只點頭道：“你奶奶那個人，你還不曉得？她從來都是這性子，自己攬了事便不肯撒手。
我說要幫，她反倒嫌我礙事。她既顧得過來，便讓她先忙著，真到了忙不過來的時候，我自然會搭把手。”
他說著又端起第二盞酒來嚐了一口，覺得這話說得沒什麼不對。
他確實沒覺得不對，在他眼裡，王熙鳳就是無所不能的，什麼難事到了她手裡都能理出頭緒來。
平兒見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心裡那口氣便越發堵得慌。她忍不住道：“二爺，您當真是一點都不曉得？
奶奶這些日子何止是忙？外頭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來煩她，今兒個那馮掌櫃又來了，說什麼‘糧價不好定，最好親自去談’。
這哪裡是談生意？分明是仗著咱們是外來的，便拿捏著不肯鬆手。”
賈璉端著酒盞的手停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抬眼看她：“什麼馮掌櫃？什麼談生意？之前不是已經談妥了麼？”
平兒被他這一問，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住了口，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賈璉將酒盞擱下，聲音也沉了幾分：“平兒，你把話說清楚。什麼馮掌櫃？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事？”
平兒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絞著衣角，半天沒有說話。
賈璉見她不開口，便站起身來：“你若不說，我自己去問你奶奶。”
平兒一聽這話急了，連忙抬起頭來道：“二爺別去！”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咬了咬牙開口道：“是那西府城大糧商梁有德的人，隔三差五便來請奶奶去赴宴。
奶奶推了幾回，他們就拿糧價來壓人，說什麼‘最好親自去談談’。
奶奶心裡頭憋著火，可又不肯跟二爺說，怕二爺生氣鬧出事來。”她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賈璉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平兒站在他面前也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他請了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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