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自己親眼瞧見了一般。這話三傳兩傳，不過一兩日的工夫，便添油加醋地傳進了王夫人耳中。
而王夫人本就因鳳姐掌家日久，手握銀錢人事大權，又素得賈母偏心，心裡存著幾分掂量與計較。
從前鳳姐做事還常來問她一聲，如今越發自作主張。連出遠門這樣的大事都只管稟了賈母便走，連個招呼都不來打。
她心裡那桿秤便一直偏著，只是面上不肯露出來罷了。如今聽了這話，便定了心：
既然鳳姐的丈夫在外頭惹了禍，那賬目上少不得也有些名堂，正好藉著這個由頭來探一探底。
趁鳳姐每日往賈母處晨昏定省、不在房中的工夫，王夫人叫周瑞家的悄悄把這趟糧食生意的總賬取來。
周瑞家的藉著送茶葉的名義，去賬房那邊順了一本總賬冊子來，用帕子裹了，悄悄送到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將她那副老花鏡戴上，在暖閣裡將賬冊細細翻了半日。只見賬上末尾那三批糧食，俱是壓著市價賤賣出手的。
雖然總賬算下來仍是賺的，可單論這三筆，比原先預估的數目差了足足四五千兩銀子。
她雖不知內裡梁有德步步相逼、不得不低價脫手的情由，卻先自認定是鳳姐從中做了手腳，私挪了這筆體己。
她又想起賈璉在外仗勢打人的事，心裡越發篤定。若是鬧將起來，單是“在外鬥毆”這一樁便是府裡的名聲汙點。
正好藉著賬目說事，壓一壓鳳姐的氣焰，也叫她明白這府裡究竟誰說了算。
次日吃過早飯，王夫人便往賈母院裡來了。賈母正歪在榻上，見王夫人來了笑著讓她坐：
“今兒倒來得早，可是寶玉那邊又有了什麼動靜？”
王夫人便陪著說了半日寶玉讀書的閒話，先說秋闈近了，也該收收心，好歹下場走一遭。
又說北靜王府那邊傳了話來，說今年的考官裡有幾位是北靜王門下的清客，若寶玉肯去考，想必能得些照拂。
賈母也跟著嘆了半日：“這孩子就是不務正，整日里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但好歹天資是好的，磨一磨總歸能考上。你多看著些，別讓他總往園子裡跑。”
見賈母心情正好，王夫人才慢慢放下茶盞，往前湊了湊：“老太太，有句話我思量了半日，不知當說不當說。”
她說著看了賈母一眼，見她沒有不悅之色，便續道，“鳳丫頭這一趟出去，委實是能幹。
賺了這偌大一注銀子回來，府裡這大半年的用度都寬綽了。
我原不該多嘴，只是昨兒閒著手翻了翻賬冊，見後頭幾批糧食賣得忒賤了些，算下來比預先盤算的數目，竟少了五千兩。
我心裡頭便犯嘀咕——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還是有什麼隱情不便明說？”
賈母正拿著個蜜蠟佛手把玩，聽了也不在意，只笑了笑，將佛手擱在膝頭道：
“我當什麼天大的事。經商做買賣，哪有個定準的？行情漲了跌了都是常有的事。賺多賺少，總歸是賺了。
鳳丫頭一個婦道人家，千里迢迢跑那麼遠的路，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自己要真從體己裡拿了些貼補貼補，也不值什麼，橫豎大頭都在府裡，又不是外人。”
王夫人卻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了幾分：“老太太說的是。只是凡事只怕開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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