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也沒意思,功名也沒意思,連這滿園子的景緻,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灰。
襲人尋過來,見他呆呆的,只當是考前勞神,勸他回房歇歇。他也不言語,只慢慢站起身,跟著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水中的影子,輕輕嘆了口氣。
按下京城賈寶玉秋闈打點諸事不表,單說江南金陵地界。先前林玦奉旨清丈江南田畝,早把話風放了出去。
此番徹查瞞田隱稅、詭寄投獻諸般積弊,少說要清出五百四十萬兩稅銀的虧空,各府州縣但凡有侵蝕虧空的,一概絕不寬貸。
到了七月底,各府知府、各道道臺,連同總督鹽政漕運的右副都御史林如海,都陸續抵了金陵,預備會同欽差議事。
林如海自上年送黛玉北上,轉眼已是一年有餘。
如今林玦身量抽長了大半,肩背舒展,眉目間褪去少年稚氣,添了幾分持重凌厲,儼然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朝廷命官;
黛玉也出落得越發明眸皓齒,舉止端凝,如臨風玉樹。他瞧在眼裡,自是老懷寬慰。
只是細察之下,卻覺女兒見了自己,總帶著幾分侷促。
不似往日還能纏著自己說些詩詞閒話,如今恭敬有餘,親暱不足,倒像是有些怕他一般。
林如海也不多想,只當是女兒年歲漸長,懂得男女大防,便是父女之間也該守些分寸,反倒是知書識禮的好處。
因此一應金銀錁子、新鮮吃食、綢緞玩物,都命婆子拿進去交與紫鵑。
自己並不入內院,只每日公事畢了,叫林玦到外書房問話訓示便罷。
這頭一日開的是小範圍議事,便設在林玦的欽差行轅外簽押房。
參會的不過林玦、林如海父子,加上江南巡撫、左右布政使並按察使六人。不過是通通氣、定章程,誰料開得並不順遂。
黛玉在內院深處,隔著一兩重院落,都隱隱約約聽得外院動靜。
先是有人高聲爭執,嗡嗡的聽不真切,俄而“哐當”一聲脆響,分明是成窯茶碗摜在青磚地上的聲音。
接著便是幾句疾言厲色的呵斥,連廊下伺候的小廝都嚇得斂聲靜氣,貼著牆根走,不敢隨意走動。
一時香菱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攥著半把剛從桂樹上摘的金粟,神色有些慌慌的,湊到紫鵑跟前低聲道:
“紫鵑姐姐,你聽見外頭了麼?馮大哥悄悄叫我傳話給姑娘。說裡頭那位按察使大人不是個善茬,說話好生歹毒。
還……還說叫姑娘平日裡少出府門,仔細遇上什麼亂子,平白汙了清白名聲。”
黛玉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揀著竹匾裡曬的桂花,她拈起一小撮桂花湊到鼻前聞了聞,神色淡淡的,倒不見什麼慌神。
只緩緩問了句:“二爺呢?二爺可有說什麼?”
香菱一怔,眨了眨眼道:“我……我沒好問。馮大哥只說老爺吩咐調了衛所的兵丁,充實行轅前後的防備。
還說要擬摺子參這位按察使一本。別的……別的就沒說了。”
紫鵑在旁聽著,看了看黛玉臉色,忙推了香菱一把,低聲道:“傻丫頭,既知道有事,還不去仔細問問馮管家?
方才會上二爺到底說了什麼,是怎麼個光景?問清楚了回來好回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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