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幅畫來自遲豆。
紙上有一座倒懸城市,太陽在左上角,地面只有一棵樹。蘇晚照起初以為是孩子剛經歷降落,畫面相似很正常。直到醫療隊收集到四千多幅畫,每一張太陽缺口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孩子年齡不同,住在不同城區,有些甚至沒看過漂泊城外景。他們卻都畫了航行第七日,連雲層形狀都一樣。
更奇怪的是,成人沒有。
成年人記得七日航行是連續的:第一日離港,第二日調整,第三日發現通訊延遲,直到第七日迴歸。孩子們說每天醒來都是第七日。父母告訴他們昨天也是第七日,他們會笑,以為那是一種大人才能理解的日期遊戲。
遲豆堅持自己只睡過一晚。
“我昨天也吃了甜餅嗎?”
“沒有。”遲岸說。
“那就不是同一天。”
這個邏輯暫時保護了他,但其他孩子開始出現記憶重疊。有人把石歷醫生叫成一千二百年前的保育員,有人夜裡起床,熟練走向已經不存在的舊艙門。
蘇晚照檢查休眠記錄,發現兒童艙為了防止漫長航行造成認知損傷,每次借日都會把孩子的意識回滾到“安全基準日”。系統原本預計只執行一次,實際執行了六次。
孩子的身體只經歷七天,意識卻被同一個第七日覆蓋六遍。
成人休眠更深,沒有回滾,所以沒人發現。
恢復方法有兩個。第一,刪除重複層,只保留最近一次;孩子會失去前五次迴歸時短暫醒來的記憶。第二,把六層全部展開,讓他們一次接受跨越一千二百年的經歷,可能造成嚴重認知崩潰。
系統在林夜面前給出成功率:刪除,百分之九十二;展開,百分之四十一。
遲豆問有沒有第三個辦法。
林夜沒有立刻說有。
這不是能靠勇氣補齊的機率。孩子不是副本隊員,也沒有義務為完整歷史承擔更高風險。
蘇晚照決定先不處理。她讓每個孩子繼續畫,把六次第七日的差異找出來。雲層相似,細節卻並非完全一致:第一次畫裡沒有影獸,第二次多了一道黑線,第三次城市邊緣少了燈,直到第六次,太陽旁邊出現地表發來的微弱光點。
被回滾的記憶沒有消失,只是擠在同一個日期裡。
遲豆把自己的六幅畫疊在窗上,透光後看見一個移動軌跡。那不是太陽,是一艘小型維修艇,每次迴歸都停在不同位置。
聞舟查到艇號,駕駛員是遲豆的母親。
她在六次迴歸時都短暫醒來,試圖修復核心區兒童艙。系統隨後把她重新壓入深眠,卻沒有完全擦掉孩子對母親的觀察。遲豆所謂“每天廁所位置都不一樣”,其實是母親每次把他從故障艙抱到不同區域。
醫療隊找到她時,休眠艙仍未開啟。能源記錄顯示,她把自己的喚醒額度轉給了兒童區,導致成人艙鎖死。
蘇晚照可以強行開艙,但風險很高。
遲豆坐在艙外,沒有要求立刻救。他把六幅畫貼在玻璃上,一張張講給母親聽。第一次他只記得手很暖,第二次記得有人罵系統,第三次記得母親把自己的鞋給他。
講到第六次,休眠艙內部出現微弱腦電回應。
不是記憶展開,也不是刪除。孩子用現在的自己重新給六個“同一天”排序。日期仍都叫第七日,卻不再互相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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