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理者切斷廣播後，賀鳴有了一個樸素方案：把聲音炸回去。
他在天文臺穹頂安裝定向爆音筒，準備讓全城都聽見預言完整版本。岑巖提醒強聲會震碎觀測鏡。賀鳴只好把爆音壓到不會碎鏡的程度，對他而言屬於精細刺繡。
第一聲廣播傳出：“七日後太陽不會死亡，但地表強光會導致失明。地下只需避難三小時，歷史石板可能釋放影響判斷的氣體。”
城裡沒有立即相信。
有人罵外來者，有人繼續排隊，也有人衝去質問管理者。資訊公開不等於問題解決，只讓爭論從偷偷猜變成當街吵。
地下管理者派石像守衛攻打天文臺。守衛由祖傳石板製造，每打碎一具，某個家族便失去一段歷史。許觀瀾擋而不打，把石像反射進鏡面困住。鏡片有限，很快塞滿面容嚴肅的祖宗。
一具石像抓住賀鳴，把記憶灌進他腦中。
記憶不只有安全規程。古代爆破師每次收工都會數手指，確認徒弟全在，晚上回家給女兒修木馬。賀鳴第一次看見一個不靠爆炸被人記住的同行。他嘴上嫌故事節奏慢，手上卻把原本準備超量填充的炸藥減掉兩成。
他看見石歷古代爆破師一生遵守二百三十條安全規程，從未誤炸一面牆，最後壽終正寢。祖先記憶要求他放下炸藥、按流程申請、等待三十日審批。
賀鳴僵了五秒。
眾人以為他終於被教育成功。
他掏出筆，在祖先規程第二百三十一條補寫：緊急情況下可先救人，後補手續。
石像低頭看新增文字，內部記憶產生衝突。它既要遵循全部規程，又必須承認後代可以續寫。守衛停下攻擊，轉身去找地下管理者補審批。
不是所有石像都接受新增。另一個家族的石板認為後代無權改祖訓，繼續進攻。岑巖只能當眾翻出該家族歷史，證明祖訓本身也改過七次。居民第一次發現“永遠如此”往往只是最後一次修改距離現在太久。
“歷史不是隻能服從。”岑巖明白了，“還能接著寫。”
林夜把這句話送進全城廣播。石板不必銷燬或原樣帶入，可以由每個家族在表面加刻當前選擇。新刻痕會打斷單向祖訓，讓氣體從“服從過去”變成“與過去爭論”。
效果無法保證。第一塊試驗石板屬於那位父親。他在祖先遷徙記錄後刻：這次我們只在地下待三小時，如果錯了，由我負責。
氣體濃度下降一半。
更多人開始刻。有人寫同意，有人寫不同意但願意試，有位老人只刻“你們當年選的路太繞”。歷史石板第一次被後代頂嘴。
地下管理者啟動強制封門。數千扇石門同時下降，準備把已入場居民關滿七天。
秦策的座標故障在此刻發作。他本想把所有門定位到開啟狀態，結果左手將座標整體翻轉。
石門沒有開。
整座地下城倒了過來。
秦策本人也一頭撞上天花板。左手故障結束前，他試圖把一隻水壺定位回來，水壺卻出現在守銘頭頂。地下廣播沉默兩秒，隨後傳來管理者壓著火氣的聲音：“外來預言者，將承擔清潔費用。”
居民、石板和管理者一起掉向天花板。賀鳴抓住吊燈，驚歎秦策終於掌握比爆破更不講道理的拆遷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