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粥,地的問題還是要談。
漂泊城低功耗懸停的第二天,議事會終於湊齊。原議長在喚醒時心臟衰竭,醫生不允許她連續工作,臨時主持者由一百二十名議員抽籤產生。
抽中的是一位主張“嚴格按原計劃降落”的保守議員,名叫程礫。
程礫沒有先談武力,也沒有否認地表人的存在。他帶來一份完整地契。
地契由出航前的原行星議會簽署,把赤色平原、舊都南部以及北海三塊區域劃給漂泊城居民,作為七日航行後的定居地。紙張、印章、見證記錄全都真實,日期比石歷現存最早法典還早四百年。
石歷代表席一片譁然。
守銘把自家的祖傳石板放到桌上。石板記錄其家族在舊都南部耕種九百年,也記錄三次洪災、兩次遷界和一場因半畝地打了四十年的官司。
“你有一千二百年前的紙。”她說,“我有九百年的腳印。”
程礫回答:“佔用時間長不能消滅所有權。”
“那你先把過去九百年的地稅補了。”
“我們沒有獲得土地收益。”
“它替你們捱了六次影獸。”
雙方很快從產權法吵到災害賠償,又從賠償繞回產權法。林夜聽了半小時,發現每句話都合理,合在一起卻沒有一塊能站人的地。
岑巖檢查地契背面的古字,發現一行極小的附加條款:若七日後原行星社會結構發生重大變化,土地劃撥需由現居者重新確認。
程礫說外界七天、城內一千二百年不影響“七日後”的法律定義。
審計官第一次公開反駁本城議員:“法律用時間保護預期,不是用來假裝時間沒發生。”
程礫看他:“你代表誰?”
“我代表所有以後要審這份賬的人。”
地契訊息傳出去,舊都南部居民連夜在田邊插滿石碑,證明每塊地都有主人。漂泊城居民也把休眠艙裡的舊照片貼到公共螢幕:照片上那些田還是荒地,他們的祖父母曾親手測量、規劃水渠。
兩個孩子隔著螢幕爭一棵樹。石歷孩子說樹是他爺爺種的,漂泊城孩子說照片裡那塊坑是她太祖父挖的。
遲豆問:“樹自己跟誰?”
沒人能回答。
林夜讓秦策開門,把雙方代表帶到爭議地。程礫第一次踩上真正的土,鞋底立刻陷進一塊剛澆過水的菜畦。石歷農戶衝過來罵,他連聲道歉,抬腳又踩中另一壟。
守銘讓所有人停下。
一張地圖上空白的地,現實裡到處是溝、井、墳和晾衣繩。所謂“歸還原地”,不是把一個方框交出去,而是讓現有生活全部挪開。
程礫沒有撤回地契。他蹲在田邊看了很久,說:“我們也需要生活。”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三百萬人沒有土地,漂泊城剩餘能源不足以再遠航。石歷也沒有三百萬份空房和工作。若只靠道德決定誰讓步,最後一定是更能忍的一方被逼著一直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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