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城沒有立刻落地。
它在舊都南方兩千米高空進入低功耗懸停,像一塊暫時忘了往下掉的烏雲。應急浮力只能維持三十六小時,足夠完成分割槽降落,也足夠三百萬人醒來把事情變得更復雜。
記憶庫轉移觸發了全城喚醒。
第一小時醒來七萬人。
第二小時二十三萬。
到第四小時,休眠艙像一排排同時開蓋的棺材,三百萬人帶著七天前的夢坐起來。有人以為已經抵達新家,有人還在擔心第六次借日會不會遲到。公共螢幕告訴他們外界過去一千二百年,效果和在早飯前宣佈世界末日差不多。
聞舟準備了一段十四分鐘說明,第一遍播到第三分鐘就被切斷。
不是政變,是供電不足。
城市把能源優先給休眠恢復和浮力系統,公共廣播只剩分割槽許可權。於是有人只聽到“外界已經過去一千二百年”,有人只聽到“原行星仍有人居住”,還有一區只收到最後一句“請保持冷靜”。
那一區最先發生騷亂。
林夜跟醫療隊進去時,數百人正圍著一臺停運售貨機。他以為有人搶食物,擠進去才發現他們只想確認貨幣還值不值錢。售貨機拒收舊幣,大家便認定地表人遠端凍結了賬戶。
審計官抱著法規解釋系統斷網,沒人聽。
陶圓推來一輛粥車,大勺敲鍋沿:“先領粥。喝完再決定要不要推翻誰。”
隊伍奇蹟般出現了。
不是所有人都餓,休眠恢復液足夠維持體力,但熱粥證明廚房還在、鍋還在、有人知道下一頓從哪來。剛醒的人未必相信一千二百年,卻願意相信一隻能冒熱氣的碗。
石歷的礦麥與漂泊城凍肉煮在一起,味道談不上好。有人喝第一口便問是不是地表人的飲食攻擊。陶圓說嫌棄可以,碗還回來,後面有三百萬人不嫌。
沒人還碗。
遲豆帶著提前醒來的孩子負責發木勺。他給每個人只發一把,遇到想替全家領的人便要求報出家裡每個人的名字。不是防止多領,是醫療隊需要藉此確認家庭有沒有在喚醒中失散。
一個男人報了妻子和女兒,隊伍後面卻只有妻子。他端著三碗粥站在原地,終於意識到女兒的休眠編號不在本區。
蘇晚照帶他去查。類似的家庭有四萬多個。休眠系統為了平衡能源,在航行途中悄悄調整過艙位,而沉睡者完全不知情。
三百萬人醒來的第一項公共工作,不是選政府,是找家人。
石歷開放地下城空閒區域作為臨時接待點。守銘不許用“難民區”三個字,漂泊城人也不願叫“安置區”,最後牌子上只寫了“找人處”。兩座城的志願者坐在一排,用彼此看不懂的編號一戶戶核對。
有人相認後抱著哭,也有人找到前伴侶,確認對方安然無恙後立刻隔開三張桌子。一個退休老人發現自己兩個兒子都已醒,卻先去找休眠前寄養的貓。貓的生命艙早在第三航行日停止,沒有儲存下來。
老人捧著空編號牌坐了很久。
石歷孩子送他一塊刻貓形的小石頭。做得很醜,四條腿像五條。老人收下,說自己那隻貓也胖得數不清腿。
到夜裡,粥發完八十萬碗。城市裡仍有爭吵、謠言和要求立刻返航的人,可沒有發生大規模踩踏。
聞舟問陶圓怎麼做到的。
“碗不夠,隊伍就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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