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的屍體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儲藏室裡被發現。
發現的人是吉爾。她推開儲藏室那扇半掩的推拉門時,手電筒的光柱先一步照進去,落在了一隻朝上攤開的手掌上。那隻手的手指蜷曲著,像是還在試圖抓住什麼東西,指甲縫裡塞滿了乾涸發黑的血塊。手背上的皮膚是灰綠色的,和廚房裡那隻喪屍一模一樣。
“有情況。”吉爾的聲音瞬間切換到了戰術模式,簡短,低沉,不容置疑。
楊興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之前在廚房裡聞到的那種食物腐爛的酸臭,也不是喪屍身上那股蛋白質分解的腥甜。這股味道更復雜一些——有鐵鏽味,有汗味,有失禁後尿液蒸發留下的氨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緊張到極致時人體分泌的某種激素被氧化後的氣味。這讓他意識到一件事——這味道里包含了恐懼。這個人在死前經歷過極度的恐懼。
吉爾已經蹲在屍體旁邊,戰術燈固定在屍體軀幹上。楊興走到她身後,用手電筒補了個光。兩束白光交疊著照亮了死者的臉——一張他還算熟悉的臉。國字臉,深棕色短髮,軍靴擦得很亮。
“肯尼斯·蘇利文。”楊興的聲音很輕。不是問句,是確認。他記得系統給他的第一個死亡FLAG倒計時,就是這個人。四十七分鐘後被喪屍咬斷喉管,屍體被拖入走廊盡頭的雜物間,成為本劇第一具可辨識的遇難者屍體。那個倒計時歸零的時候,直升機上的楊興正在假裝暈機。現在他蹲在這具屍體旁邊,看著系統預言過的每一個細節逐一兌現——喉管上的撕裂傷、拖拽造成的衣物磨損、還有屍體最終靜止在儲藏室角落的姿勢。
劇本是真實的。死亡FLAG是真實的。如果他當時不做任何事,瑞貝卡也會變成這樣——一具被拖進某個角落、等別人發現的屍體。
吉爾沒有注意到他的走神。她正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地翻動肯尼斯的衣領,檢查傷口形態。“喉嚨被咬穿了,頸動脈破裂,失血量大約兩到三升。死亡時間——至少六個小時前。咬痕比成年男性的口腔要大一圈,像是被什麼大型犬科動物撕咬過,但齒痕分佈不規律。”
“喪屍。”楊興說。
“對。”吉爾鬆開衣領,用手電筒掃了一遍儲藏室。貨架上堆滿了罐頭食品和瓶裝水,有幾罐罐頭滾落在地上,罐體被踩扁了,番茄醬的紅色和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躲進儲藏室,關上門,以為安全了。但門鎖壞了——或者他被追得來不及鎖。然後那東西追上來,咬了他。”她的語氣很專業,像在寫現場報告。但楊興注意到,她合上肯尼斯眼睛時,手指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拍。不是報告裡會寫的內容。
“等等。”楊興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向肯尼斯的右手。那隻手緊緊攥著,手心裡似乎握著什麼。他小心翼翼地掰開已經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時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掰開一截乾枯的樹枝——手心裡是一張被揉成團的紙條。
他把紙條展平。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寫的人大概是在極度恐懼中倉促落筆。
【它不是亂咬的。它在看。它在看著我們咬。】
楊興把這句話讀了整整三遍。每讀一遍,儲藏室的溫度就好像下降一度。“它不是亂咬的”——意思是喪屍的行為有選擇性?有目的性?“它在看著我們咬”——這句話的語法很奇怪。如果是正常人寫“喪屍在盯著我們”,應該說“它盯著我們然後咬了”。但肯尼斯寫的是“它在看著我們咬”——好像“咬”和“看”是同一個動作,好像那張嘴咬下去的時候,不是出於捕食本能,而是為了觀察被咬者的反應。
他把紙條遞給吉爾。吉爾看了一遍,面無表情地把紙條摺好放進證物袋。但楊興注意到,證物袋的封口她捏了三下才捏緊,平時她只需要一下。
楊興的視野裡彈出了新的系統提示。這次的文字不是平常那種半透明的白色,而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類似舊報紙一樣泛黃的底色。字型是帶有襯線的哥特式字型,和洋館大門上那行“無人生還”一模一樣。
【檢測到第一具關鍵劇情屍體。屍體附著物:劇本殘片(可讀取)。】
【殘片等級:記憶碎片。內容:死者最後七秒的視覺與聽覺資訊。】
【是否讀取?當前成功率:72%。讀取失敗可能導致短暫眩暈。讀取成功則“劇本視覺化”能力獲得小幅強化。】
楊興沒有立刻做出選擇。百分之二十八的失敗率對於遊戲來說或許不算高,但上次他得到的忠告是那個死在畫框裡的前任觀測者給的——“不要讓它們知道你能看見”。讀取屍體的記憶,這算不算“讓它們知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件事——肯尼斯死前看到了某種重要的東西。那張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這場災難的表象下面藏著更深層的、更不可名狀的東西。喪屍不是簡單的無差別攻擊,它們在“觀察”。而如果他能看到肯尼斯死前最後七秒看到的畫面,也許就能搞清楚它們到底在觀察什麼。
他按下了讀取。
世界在一瞬間被抽掉了所有聲音。不是靜音——是聲音本身從這個空間裡消失了。然後畫面湧進來——不是透過眼睛,而是直接灌進腦子裡,像是一段被硬編碼寫入記憶體的影片資料。
肯尼斯的視角。
儲藏室的門半開著。手電筒的光柱正在劇烈晃動,說明肯尼斯在發抖。光柱照亮了門口的東西——不是喪屍犬。那是一隻成年的男性喪屍,白大褂,保護傘工牌,和他半小時前在走廊裡用撬棍敲過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但它沒有直接撲進來。它站在門口,歪著頭。
那個歪頭的角度太像人了。像是在端詳。像是在辨認。像是在——翻頁。對,就是翻頁。那種歪頭的姿態,和他在地鐵上斜著眼睛看隔壁座位報紙的大媽一模一樣。好像在閱讀一份只有它自己能看到的、寫在肯尼斯臉上的文字。
然後喪屍走進來了。速度不快,但動作出奇地流暢,沒有任何喪屍電影裡該有的僵硬和抽搐。它蹲下來——肯尼斯在尖叫,在拼命往後縮,後背已經頂到了貨架,無處可退——它蹲在肯尼斯面前,用那雙渾濁的眼球平視著他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