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瑞帶他走的是一條楊興從未見過的路。
不是之前和克里斯一起下去的那個主通風井，也不是廚房後面那條通往儲藏室的員工通道。是一條藏在東翼二樓檔案室最深處的服務電梯——電梯井的入口被一整面可移動的假書架擋住，書架上擺滿了皮質封面的精裝書，書脊上的燙金書名早已斑駁褪色。巴瑞用手指扣住書架側面的暗槽，往外一拉，整面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一扇鏽跡斑斑的金屬電梯門。
“上週來例行檢查的時候發現的。”巴瑞壓低聲音，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電梯門上方早已停擺的樓層指示燈，“這棟洋館的服務電梯分兩套系統——客梯只到B3，貨梯能到B8。威斯克上次讓我等他的位置是B4入口，他以為我沒看到電梯的面板顯示。我看到了。這電梯能直接下到B4，不用經過B1到B3的生化實驗區。”
楊興盯著電梯門，大腦在飛速運轉。B1到B3是生化實驗區，按照他在建築伺服器上看到的結構圖，那三層裡至少分佈著二十個以上的感染體冷藏庫，每一間都可能在警報觸發後釋放喪屍。威斯克上次在監控室裡看他們打獵殺者的時候，一定已經把那些冷藏庫設成了待啟用狀態。如果楊興要從正面的樓梯下B4，就必須先穿過三層佈滿感染體的實驗室，在暴君的培養艙開始啟動之前趕到它的維生系統終端。而現在巴瑞手裡有另一條路——直接從建築的核心部位索降。這可以繞開所有冷藏庫，但代價是索降管道最底下的B4緩衝層沒有任何掩護。
“從這下去，會被威斯克的監控系統拍到嗎？”
巴瑞搖頭。“貨梯的監控迴路和主系統是分開的，用的還是獨立的備用電源。我也是那次檢查時順藤摸瓜才發現它連線著另一套獨立的配電板——輸入埠在B4層配電室，如果能從物理上切斷冷卻閥的電路，暴君的培養液會在啟動前因為過熱而沸騰，把整個培養槽炸成高壓鍋。”
他撬開電梯門，用手電往下照。電梯轎廂不在這一層——它停在最底層，井道深不見底，手電光打下去只能看到交錯的金屬橫樑和蛛網般密佈的電纜束。但電梯導軌上垂著一根粗壯的應急索降繩，繩子的末端消失在黑暗中。繩體看起來很新，不像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更像是最近有人專門掛上去的。
“上個月我偷偷來檢查的時候掛的。那時候備用發電機還在供電，電梯能動。現在不行了。只夠咱們滑下去。”巴瑞把索降繩在電梯導軌上繞了兩圈，用手拽了三下測試承重，然後把一副索降手套遞給楊興，“我先下。你等我到底再跟。”
巴瑞抓著繩子滑入黑暗。他下滑的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四十多歲的人，麥林左輪的槍套在繩索摩擦聲中偶爾磕到金屬橫樑，濺起幾顆暗橙色的火花。大概二十秒後，下方傳來兩聲短促的手電筒閃光——到底了。
楊興咬住手電筒，抓緊繩子，跟在巴瑞後面滑了下去。左臂的傷口在索降過程中被繩子勒得生疼，每下滑一截，繃帶下的縫線就扯一下，疼得他倒吸冷氣。他用右手死死攥住繩索，把左手當做輔助滑輪的掛點。降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指終於開始發顫，失去平衡的身體在狹窄的電梯井裡晃了一下，右肩重重撞在電梯導軌上，撞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到底之後，巴瑞用撬棍撬開電梯門的滑軌鎖。眼前是一條沒有任何裝飾的混凝土走廊，牆壁上滲著水漬，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塵。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氣密門，門上沒有銘牌，只漆著一個他曾在威斯克伺服器上的B4層艙位分佈圖上見過無數次的編號：B4-01。旁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警告標誌，標誌上的黃色三角里印著一隻蜷縮在培養液裡的人形輪廓，底部印著保護傘公司安全等級五的條紋碼。門縫裡滲出來的空氣冷得像是從太平間裡吹出來的，帶著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和臭氧混合的氣味。還有另一種更淡的、幾乎被覆蓋掉的氣味——鐵鏽。不是金屬生鏽的鐵鏽，是血的鐵鏽。
“就是這。”巴瑞說，把推開的電梯門用撬棍卡住，“那個東西就在裡面。”
氣密門的鎖是生物識別加機械密碼雙重鎖定，但已經被提前解鎖了。門框旁邊的電子面板上閃著綠燈，螢幕顯示：【安全等級五驗證透過。訪問人：Wesker, A. 訪問時間：今日22:17】。威斯克在不到兩小時前來過這裡，他是在去資料室之前還是之後來的，楊興無法確定。但他可以肯定，威斯克在他們對付獵殺者和巨蛇的時候，一直在這裡調整暴君的最終引數。
巴瑞把門推開一道縫，兩人側身擠了進去。
培養艙內部的景象讓楊興的呼吸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個至少有三層樓高的巨大空間，穹頂被掏空成不規則的高聳倒錐形，頂端埋著一盞巨大的紫外線滅菌燈，散發著暗紫色的幽光，照得整個空間像是一張在暗房裡被過度顯影的黑白照片。空氣中瀰漫著細密的水霧，臭氧味濃得嗆人。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直徑超過五米的圓柱形培養槽，槽體由厚重的石英玻璃構成，內部注滿了渾濁的黃綠色培養液。培養液裡漂浮著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至少有三米高，赤裸的肌肉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每一塊肌肉纖維都粗得像鋼纜。它的雙臂被不鏽鋼束縛帶鎖定在培養槽兩側的鈦合金支架上，頭頂連線著密密麻麻的電極線和輸液管。胸腔正中嵌入了一顆拳頭大小的半透明生物核心，在培養液中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培養槽裡的液體泛起一圈淡綠色的波紋。
暴君。T-002。
楊興在遊戲裡見過它無數次。在螢幕上，它只是一個畫素構成的BOSS——體型巨大的灰白肌肉巨人，動作緩慢，攻擊模式固定，打敗它就能獲得通關鑰匙。但此刻他站在培養槽下方，抬頭仰望著這個被強行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第一次意識到它不只是個BOSS。它是一種對生命形態的徹底否定。它的身體是完美的——不是進化意義上的完美，而是工具意義上的完美。每一寸肌肉都是為了撕裂敵人而生長，每一根骨骼都是為了承受大口徑彈藥而強化，心臟被一顆人造生物核心取代，大腦被剝離心智，只保留了服從本能和殺戮反射。它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沒有自我意識。它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人性之後剩下的東西。
而現在，它是威斯克的能量核心。輸入管道連線著它的代謝迴圈系統，輸出管道深入地下更深處。一旦它被完全啟用，它的每一次心跳都會為太陽階梯的上傳裝置提供一次訊號脈衝，把感染者的腦波像壓縮餅乾一樣打包傳進那個不可名狀的高維雲端。而楊興手臂上的灰斑，將是它傳送的第一封電報。
楊興把目光從暴君身上移開，掃向培養槽周圍的裝置。冷卻閥、備用電源介面、迴圈水泵——巴瑞在軍械庫裡說的冷卻閥可能是最關鍵的一環。如果能在它的心跳達到啟動閾值之前阻斷冷卻迴圈，培養液就會過熱沸騰，把整個培養槽變成高壓炸彈。
“冷卻閥。”他壓低聲音，指向培養槽底部左側那根標註著綠色熒光條的粗壯管道，“連線的是B4層配電室的電壓調節面板。我進檔案室之前掃到過它的電路圖，用的全是閉合繼電器開關。只要物理斷開三號繼電器的鐵芯——編號C-3，巴瑞，配電室在前面交叉路口右轉。你能提前去斷掉冷卻閥的電路嗎？”
巴瑞點了點頭，把麥林左輪握在手裡。他一腳踩在門邊那隻被踩碎的保護傘標識上，沒有回頭。“那行。暴君要是動了，你就——”
整座培養艙的照明突然切換成了血紅色。
警報聲不是從某個具體的方向傳來的——是從牆壁裡，從管道里，從培養液的每一次波紋擴散中同時炸響。然後威斯克的聲音出現了。不是從廣播喇叭裡，是從楊興的工具包裡——他以為已經離線的那臺終端上，一個遠端語音程序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悄悄激活了。
“楊顧問。巴瑞。參觀到此結束。”
他的語調平穩，彬彬有禮，和幾個小時前在直升機上自我介紹時一模一樣。
“我本來打算把你們留到最後。但你太好奇了。好奇到讓我不得不提前結束這個實驗階段。”
楊興猛地轉頭看向氣密門的方向——門沒有動。但培養槽上方的電極線開始一根接一根地脫落，掉在石英玻璃外殼上，濺出藍白色的電火花。培養液的溫度正在急劇升高，液麵開始翻滾出成片的氣泡。暴君胸腔正中的生物核心搏動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力。它的右手食指抽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