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19:26:11
母巢中層連廊在他們腳下筆直延伸,楊興走過最後一道防火門時,走廊突然消失了。不是塌了,是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空間,大到他的手電筒光束無法照到對面的牆壁。冷白燈光從頭頂極高處傾瀉而下,不是走廊裡那種單根燈管,是嵌在穹頂岩層中的整片LED陣列,模擬出接近自然光的色溫,把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天哪。”里昂在他身後停住,霰彈槍的槍管緩緩垂下。
他們站在一條懸空廊橋上。橋面是鋼化玻璃,腳下二十米處是另一條通道,再往下還有第三層、第四層,層層疊疊的鋼結構平臺沿著弧形巖壁盤旋而下,像巨獸的肋骨。穹頂最高處距他們至少五十米,巖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纜橋架,每一根都標著顏色編碼——紅的是消防,藍的是冷卻劑,黃的是危險品排放,綠的是生命維持。管道在不同高度交織成網,最終匯聚到空間正中央一個巨大的圓柱形構築物上。那東西從穹頂直貫到底,直徑至少二十米,表面覆滿了冷卻管和感測器陣列,底部淹沒在一片白色冷霧中。
“那是主實驗區的低溫伺服器。”安妮特走到橋欄杆邊,手指點向那個巨型圓柱,“母巢所有實驗資料、病毒樣本基因序列、保護傘全球研究網路的核心節點——都在那裡面。我們叫它‘核心筒’。”
克萊爾護著雪莉走在最後。小女孩趴在玻璃欄杆上往下看,嘴巴微微張開。她大概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室內空間——浣熊市最高的建築也不過十幾層樓,而這整個地下設施讓人感覺像是站在一座倒置的摩天大樓的頂部往下看。
“這地方有多大?”克萊爾問。
“主實驗區佔地面積大約四萬平方米。”安妮特說,“分十二層,最深處距地表八十五米。員工編號系統裡有登記的研究人員超過兩千人。今天下午——”她頓了頓,聲音依然平穩,“兩千人裡活著撤離的應該不超過六十個。剩下的要麼感染了,要麼被防疫系統處理了,要麼困在某個停電區域等氧氣耗盡。”
沒有人接話。橋面下方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聲——不是故障,是常態運轉。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能聽到極遠處有規律的風扇轉動聲,說明通風系統還在全功率執行。保護傘的工程師在設計母巢時顯然考慮了核打擊級別的生存需求——這個地堡,或者說是地下城市,能在完全與地表隔絕的狀態下獨立運轉至少半年。
楊興沒有停下腳步。他沿著廊橋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掃視巖壁上的設施標識。每一個平臺入口都有編號,用發光字標著層數和功能區——B3·實驗動物管理中心、B4·中間宿主培養室、B5·武器化應用開發部。名字一個比一個冷冰冰,但光是從層數編號就能看出這裡的實驗規模遠超洋館。洋館的實驗室是小型試驗場,母巢是把實驗變成了流水線。這裡不是研究病毒的實驗室——這裡是生產生化武器的工廠。
廣播系統的背景音毫無徵兆地切入一條語言資訊。女聲,標準美式廣播口音,溫和而機械化。
“NEST歡迎您。請所有人員就近前往指定安全區域。生化洩漏警報等級:五級。重複。生化洩漏警報等級:五級。已超出最高可控等級。自動封鎖程式已啟動。自動封鎖程式已啟動。請不必恐慌。NEST應急系統將在生命維持支援終止前提供最後三十分鐘撤離視窗。”
廣播在一段短得幾乎分辨不出的延遲後開始重複播放同一段話。五級——這個數字讓安妮特的腳步停了一下。保護傘內部安全手冊規定五級洩漏意味著設施已不可逆轉地被汙染,所有剩餘人員應立即撤離。五級警報自動觸發設施的全面封鎖——所有防爆門將按預設時間表依次鎖死,防止汙染擴散到地表。廣播裡說的“撤離視窗”是最後一扇門關閉之前的那段時間。一旦視窗關閉,母巢裡任何沒逃出去的人等於被活埋。
“還剩多少道門沒鎖死?”楊興轉向安妮特。 “中層連廊是五級封鎖的第三階段關閉目標。”安妮特飛快地翻閱她腦子裡的安全手冊,“第一階段——東側所有的居住區和員工食堂已鎖。第二階段鎖的是下層武器化應用區和大部分中間宿主培養室。第三階段就是我們腳下所在的主實驗區外圍——包括冷庫和連廊。關閉時間大概在廣播開始後三十分鐘左右。我們要在門鎖死之前完成存取,同時拿到貨運列車金鑰,南側貨運電梯是最後的垂直通道——那部電梯不在封鎖序列之內,因為消防法規要求貨運通道必須保持可手動開啟。”
“三十分鐘。”里昂重新檢查了霰彈槍的彈倉。 時間緊,但路程是單向的。冷庫、威廉辦公室、貨運電梯都集中在主實驗區這一小半側。只要中途不被攔下,三十分鐘勉強夠。可母巢裡要說有什麼會攔路——那就是困在封鎖區裡的東西。楊興的視野裡,系統日誌正在自動填充大量文字。
【NEST設施結構圖已載入。洋館資料晶片與NEST核心協議互通完成。主實驗區三維地圖已生成。】 【檢測到附近關鍵設施:G病毒冷庫(直線距離70米)、威廉·柏金博士辦公室(90米)、主培養室(60米)、USS小隊當前位置(東側樓梯井,正在向主培養室移動)。】 【警告:通往冷庫的走廊沿途有三處受封鎖區——其中一處與實驗動物管理中心直接相連。動物管理中心三級生物儲存櫃在斷電後已失去溫控。櫃門鎖止機構需要手動確認。若櫃門在封鎖期間開啟,內容物將全部釋放。】
“安妮特,‘實驗動物管理中心’三級生物儲存櫃裡關的是什麼?”楊興指著地圖上離冷庫最近的威脅標記。 “獵殺者β型。保護傘在九十年代初改進的獵殺者變體——比洋館的獵殺者α型體型稍小,但更快,表皮自帶紅外吸收塗層,能避開大部分紅外探測器。如果溫控丟失,它們的容器在自然升溫後會自動解鎖——那是保護傘給實驗體設計的最後一道‘安全措施’。”
“安全措施就是自動解鎖?”
“保護傘認為與其讓實驗動物在冷凍室裡慢慢窒息,不如放出來讓它們自行求生。這是當年阿什福德博士在實驗倫理條款裡硬塞進去的漏洞,所有冷凍櫃都有這功能。”
里昂把這段話消化了大概兩秒:“阿什福德開發的獵殺者β型,但他還給它們留了自動解鎖逃生系統?”
“阿什福德家族的人一向認為實驗體有權在實驗結束後獲得自由。”安妮特說這話時沒有語氣,像在引用一條已經被廢止的內部備忘錄,“然後保護傘高層每次都要費很大力氣去追殺那些‘獲得自由’的實驗體。”走在前面的楊興抬了下手,示意隊伍停步。前方廊橋的出口是一扇巨大的氣密防爆門,編號07。和之前開啟過的所有門都不一樣——這一扇是垂直升降式,門框兩側各嵌著兩排紅色警報燈條,燈條正在以一秒兩次的頻率勻速閃爍。
廣播女聲切入音訊通道:“注意。07防爆門將在三十分鐘後進入完全封鎖。完全封鎖後不得以任何許可權重新開啟。目前倒計時——二十九分十八秒。感謝您的配合。NEST祝您安全撤離。” “就是說這門一旦鎖死,我們就跟冷庫說再見了。”克萊爾握緊雪莉的手。 “是。”安妮特已經走向門禁終端,“所以我們需要快。”
07防爆門升起的瞬間,冷庫所在的走廊展現在眼前。冷白燈光從走廊頂端傾瀉而下,筆直的金屬通道盡頭是一扇圓形的冷庫大門,門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霜——冷庫還在執行,液氮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但走廊兩側的門牌讓整條路顯得不那麼安全:【動物管理中心B區-哺乳類實驗體】、【活體器官培養室C-7】、【中間宿主冷凍儲存間#3】。
楊興走在最前面。撬棍的藍光映在金屬牆面上,裂痕深處微光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明滅。他走到動物管理中心的觀察窗前,用手電筒往裡掃了一圈。儲存櫃還在原位,櫃門緊閉。溫控系統的狀態燈全是紅色的——斷電後所有三級儲存櫃都處於“失效-待解鎖”狀態。現在還鎖著不等於安全,只是還沒到升溫解鎖的臨界溫度。
彈幕在他視野裡不緊不慢地列出了一串他最關心的物理事實:
【母巢廣播五級警報。自動封鎖第三階段。07門將在三十分鐘之內鎖死。貨運列車撤離點在B8層,需要先穿過整個主實驗區。】 【獵殺者儲存櫃門鎖止機構是電磁吸合式。斷電後溫控一丟失,儲存櫃會在升溫到設定值後靠機械彈簧自動彈開——不需要電力。目前室內溫度比臨界值只低大概三度。只要門開著,走廊裡的暖空氣繼續往裡面灌,遲早觸發解鎖。】 【漢克剛才在連廊閘門另一邊說他“書面理由合規”——此刻死神正從東側向主培養室移動,和這邊幾乎平行。兩人的下一次見面應該在冷庫門口。】
楊興把視線從彈幕上收回。“漢克快到主培養室了。他走的是東側旋梯,比我們短,但主培養室目前是全封鎖狀態——他要繞路。我們在他繞路的這段時間把冷庫跑完。07關門倒計時二十九分鐘。”
“收到。”克萊爾把雪莉護在身側,里昂端槍殿後。隊伍沿著冷庫走廊快速推進,腳步聲在金屬牆壁間交錯迴盪。楊興握緊撬棍走在最前面,視線穿過防爆門內廊的冷霧,已經能看清走廊盡頭那扇圓形冷庫大門上結得厚厚的霜層。母巢廣播再度響起,溫和而決絕——重複播放下一段警告與載入程式。倒計時在視野右上角穩定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