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獠拉著林尋,在腐沼區深處穿行。
他的手掌堅硬,有力,傳遞著一種屬於實體生物的溫度。林尋的光影形態被他拽著,幾乎是在半空中拖行。
腐沼區是森林的資料垃圾場。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破碎的程式碼片段,像黑色的雪花,不斷生滅。腳下不是泥土,而是粘稠的、冒著氣泡的黑色沼澤。沼澤表面泛著油汙般的光澤,不時有半成形的資料模型從深處浮上來,又緩緩沉沒。一截斷裂的樓梯,一隻沒有貼圖的茶杯,一個五官錯亂的人頭模型。
這裡是規則的墳墓,是被遺忘之物的堆填區。
孤獠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他沒有沿著直線前進,而是選擇了一條曲折的、毫無規律的路線。他時而踩上一塊漂浮的、鏽跡斑斑的伺服器外殼,時而借力於一根從沼澤中伸出的、早已停止運轉的機械臂。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那些相對穩定的“垃圾”上。
林尋的分析模組高速運轉,記錄著孤獠的路徑。他發現,這片沼澤中隱藏著無數陷阱。某些區域的資料流極不穩定,像流沙一樣,任何踏入的物體都會被瞬間分解、吞噬。另一些區域則盤踞著畸形的、被廢棄的攻擊程式,它們偽裝成無害的垃圾,等待獵物靠近。
孤獠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危險。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彷彿腦中有一幅即時更新的、標滿了安全區和危險區的地圖。他不像是在逃亡,更像是在自家的後院散步。
身後的威脅並未完全消失。那頭被驚醒的“野生資料體”的咆哮還在腐沼深處迴響,引發著小規模的資料風暴。而小紅帽的追擊也只是暫時的中斷,她隨時可能找到新的追蹤方法。
孤獠的速度很快。他拉著林尋,在混亂的資料垃圾之間跳躍、穿梭。林尋感覺到自己的核心能量在持續消耗,手腕上那個【混亂·邪惡】的標籤依然在發燙,像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
他們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前方的景象開始變化。
黑色粘稠的沼澤逐漸被堅實的、暗褐色的土地取代。空氣中漂浮的破碎程式碼越來越少,濃霧重新佔據了主導。他們走出了腐沼區。
眼前是一片與森林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區域。
這裡的樹木更加古老、更加巨大。它們的樹幹粗壯到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像龜裂的岩石,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苔蘚。最奇特的是它們的根系。巨大的樹根沒有深埋於地下,而是像虯結的血管一樣裸露在地表,盤根錯節,形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由根鬚構成的丘陵。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遺忘”的氣息。不是腐沼區那種混亂的、被丟棄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時間沖刷後留下的沉寂。彷彿這裡是整個世界的地基,是所有故事開始之前就已存在的地方。
孤獠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帶著林尋,在一株最為龐大的古樹前停下。這棵樹的根系如同山脈般隆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被根鬚包圍的凹地。
孤獠走到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根鬚牆壁前。他伸出手,手掌貼在粗糙的樹皮上。林尋沒有看到任何機關或按鈕,但隨著孤獠手掌的貼合,前方的空間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D。
那是一種類似水波紋的、透明的漣漪。漣漪從孤獠的手掌處擴散開來,掃過林尋的身體。
林尋感覺到,自己手腕上那個發燙的標籤,溫度瞬間降低了。那種被持續追蹤、被整個世界鎖定的感覺,第一次消失了。
“反標籤結界。”孤獠沙啞的聲音響起。這是他救下林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他沒有解釋更多。他移開手,那面由根鬚構成的牆壁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色的洞口。洞口內部,有微弱的光芒透出。
孤獠率先走了進去。
林尋猶豫了片刻,也跟了進去。
牆壁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濃霧,敵意,以及追蹤者的視線。
這裡是一個地下洞穴。
空間不大,約有三四十平方米,頂部是縱橫交錯的巨大樹根,根鬚的縫隙間有微光透下,那是某種發光菌類,為洞穴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氣乾燥,帶著泥土和陳舊木頭的味道。
這裡很安全。林尋的核心資料第一次停止了無謂的消耗,進入了一種平穩的待機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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