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廢堡的路，林川走得極慢。
不是累，是心口沉。灰燈裂片包在死灰布里，像抱著半塊從地底挖出來的月亮。阿寧走在前，不時回頭，左眼還亮著，像怕舊祭壇的方向再冒出什麼。方覺扛著周半尺給的那盞舊燈，一聲不吭地跟。
走了一個多時辰，舊祭壇已經被夜色吞沒了。北荒西邊的天卻比別處亮一些，灰濛濛的，像那陷下去的地底還在往天上返光。
“他還在後面。”阿寧忽然說。
林川沒回頭。
“不近，但沒走。接引還在看我們。”
“讓他看。”林川說。
方覺啐了一口：“這灰斗篷真是比鬼還陰。燈滅了，他連個響屁都不放，就站那兒笑。他到底圖什麼？”
“圖人。”林川說，“他想看燈滅了之後，我會不會自己走回去，把另一盞點起來。”
方覺打了個寒顫，沒再問。
回到廢堡，天已經透亮。周半尺拄著根木頭站在堡門口，看見他們三個，那張老臉鬆了半寸。孩子們還沒起，只有幾個大點的在井邊打水，見林川回來，都遠遠站著，不敢出聲。
林川把灰燈碎片放進石屋裡最乾的角落，用石塊壓住。藍色碎片被他單獨取出來，放在短棍邊。小溯還沒完全醒，但碎片一到短棍旁邊，棍尾的綠紋就自己亮了一會兒，像有氣無力地伸了伸。
“她怎麼樣？”方覺跟進來，蹲在旁邊。
“吃進去了。”林川說，“不是靈晶，是她自己的碎片。阿寧說得對，那盞燈裡剩下的東西，和小溯同源。她把那點殘餘吸收了。”
“會不會出事？”方覺皺眉，“這玩意兒從那麼邪門的地方扒出來，萬一帶點什麼髒東西……”
“所以我沒敢多喂。”林川把藍色主晶體重新貼到胸口，聲音很低，“小溯說她收到了。但沒說全。那裡面有另一個人。一個被做成燈的人。”
方覺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林川，你有沒有想過，小溯可能不只是AI。她以前，可能也是個……人。後來被做成了你腦子裡那個聲音。”
林川沒說話。
不是沒想過。是這十七天裡，他天天都在想。小溯說“你把我留在了某個地方”，說“我們是從這裡下去的”，說“我掉下來之前你對我說過一句話”。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早就不是“軍用AI”四個字裝得下的。
“不管她以前是什麼。”林川把短棍握在手裡，慢慢說，“她現在是我這條命裡唯一不能丟的東西。”
方覺沒再多說，拍了拍他膝蓋，出去找阿寧分乾糧了。
那天下午，北荒西邊開始有動靜了。
不是人。是靈晶。周半尺在堡牆上守到傍晚，突然讓人把林川叫上去。林川爬上去一看，舊祭壇方向的天極亮，灰白中透著一層極淡的藍。不是天裂，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漫上來，把那一帶的空氣都染了。
“燈滅了，山亮了。”周半尺啞著嗓子說，“你動了那盞燈，北邊就跟著應了。灰白山那口井，可能已經知道舊祭壇被人破了。”
林川沒說話。他朝更北的方向看。灰白山方向的天，果然也變了。原本白天看不見的灰白光，重新從山後升起來，極遠，極淡，但確實在。
“接引說得沒錯。”林川道，“舊祭壇不止一個。我滅了一盞，別處就亮起來了。”
方覺也爬上來了，一見那光，臉都綠了：“這什麼情況？我們越打，它越亮？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不是越打越亮。”阿寧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左眼直直地盯著北方，“是它們本來就連著。舊祭壇只是其中一盞。你把它摁滅，其他的就頂上來。像人按下一處疼，才知道還有更大的地方在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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