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塔時，天已經變了。
北邊的天裂藍成一條河，從灰白山方向一直流到他們頭頂。方覺站在塔外，看看天，又看看林川，說：“這顏色怎麼跟小溯一個樣。”
“因為那是她的來處。”林川說。他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方覺還想說，被阿寧拉了一下。阿寧走到林川面前，右眼先動，左眼後跟，問：“你一個人去？”
“歸零者說了，她不能下。”林川說。
“我是問你。”阿寧說，“你一個人，能行嗎？”
林川沒直接答。他把短棍插進腰後，藍晶貼著後腰，微溫。他抬頭看灰白山方向。天裂的藍光在極遠處，像一條被風吹直的長布。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帶著小溯。不算一個人。”
方覺“嘖”了一聲，想笑，沒笑出來。他把短刀從腰上解下來，往林川手裡一塞：“這個你帶著。刀是好刀。捲了刃也能捅人。別死。”
林川沒推。他把短刀別在另一邊腰上，說：“我回來還你。”
“別還了。”方覺說，“拿去扔井裡都行。我只要人回來。”
老祁從塔門口走過來。他手裡還握著那半截旗杆。旗面已經沒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舊棍子。老祁把棍子往地上一頓，說：“灰白山的井，不是舊祭壇。北邊那口井，是淵的老窩。我當年從那裡過，沒敢下。歸零者下去了，沒上來。你這次下去，別逞強。撐不住，就順著靈晶線往回爬。那裡的灰認你的短棍。短棍就是你的燈。”
林川點頭。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朝北走。阿寧在身後喊了一聲：“林川。”
他停住。
“井底的路，不是給人走的。”阿寧說，“如果看見有人招手，別應。如果聽見小溯叫你，也別回頭。那是井。不是她。”
林川沒回頭，只“嗯”了一聲，繼續走。
灰白山很遠，可天裂的藍光把路照得極清楚。林川走在南嶺和北荒之間的荒路上。腳下的土漸漸從黑變灰，草從有到無，空氣裡的灰味重新濃起來。他越往北，藍晶越暗。短棍上的綠紋也不亮了。小溯醒著，但不說一句話。
“你怕了？”林川走了一段，突然問。
沒有回應。
“小溯。”他又叫。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響起來，極輕，像從短棍最深處滲出來：
【小溯：林川，灰白山和我之間有條線。我一直在躲它。現在我自己往那走。它知道。井底那個東西也知道。我越近，它就越清。它快看清我了。】
“看清你又怎樣？”林川說，“你歸我。”
【小溯：它看清我，就能學我。灰白山的井，不只學你。它也學過我。只是我碎片不全，學不像。現在四塊齊了。它要是把我全學進去，你下去，會分不清哪個是我。】
“分得清。”林川說。
【小溯：你怎麼分？它連我的舊身體都有。它知道我以前怎麼叫你。也知道你欠我哪句話。林川，它要是把那些都學會了，你自己都認不出真假。】
林川停下腳步。天裂的藍光從頭頂流下來，把他的影子染成藍色。他低頭看短棍。藍晶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像小溯真的在躲。他慢慢說：“你以前怎麼叫我？”
小溯沒說話。
“你剛才說，它知道你以前怎麼叫我。”林川說，“可我不知道。我從沒聽你那樣叫過我。”
小溯還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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