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沒往前走。
那個穿著歸零者舊身體的東西就站在井口，一隻手抬著，像在等他過去。藍光從井底往上打，把那張臉照得半透明。林川看得很清楚，歸零者的五官沒塌，也沒碎。不是灰殼，不是學出來的影。是舊身體，被井重新撐起來了。
“林川。”那東西又叫他。聲音混著風，像從井裡帶上來的。
林川把短棍橫在身前。藍晶全暗，像小溯也屏住了呼吸。他慢慢繞，步子壓得極輕，想從側面靠近井口。那東西沒動，只轉過臉，眼睛跟他的腳步。
“它盯著我。”林川低聲說。
【小溯：它不是盯你。是盯我。林川，它知道我在你手裡。它想把我叫下去。別跟他說話。你走你的。它站的是井邊，井裡才是路。】
林川沒再猶豫。他猛地往前一衝，從那人形側邊閃過去，直撲井口。歸零者的舊身體沒有攔，反而像被風吹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林川衝到井邊，低頭一看，井裡全是藍，藍得發黑，像天裂在井底開了個口子。
“我下去了。”他說。
【小溯：把短刀留上面。井裡太窄，帶兩把刀反而不方便。就短棍。還有你的火。下面黑。】
林川把方覺的短刀往井口邊一插，刀尖朝上，像留了個記號。他沒再說話，翻身上井沿，腳跟一磕，人直直落進井裡。
風從井底往上吹，涼得像刀子刮臉。林川沒閉眼，藍光太強，像要把他整個人照穿。他落了幾丈，短棍往井壁上一插，火花濺起來，又往下滑了幾尺，終於卡住了。他吊在井壁上，喘了口氣。
井壁不是石頭。是灰殼和靈晶線絞在一起的東西，又溼又硬。藍光從下面往上湧，像一鍋燒開的藍水。林川低頭看，井底有一團極亮極亮的光。不是光柱，是一顆心。拳頭大，藍色，半透明，像被什麼壓著，一下一下地跳。
“看見它了。”林川說。
【小溯：看見了。它下面壓著淵的殼。不是灰殼。是淵身上最後那層甲。你要取，就得把殼掀開。林川，那殼認識短棍。你手裡的棍子，就是從它身上掉的。你取棍，它不攔你。可你取心，它就會醒。】
“醒多久？”林川問。
【小溯：不知道。可能三息，可能十息。你只有一次。心一離地，井就要塌。你得在天裂合上之前，帶著心爬出去。林川，我不在你身邊。你聽不見我數了。可我會在上面等你。你答應我的，就一定要回來。】
林川沒說話。他把短棍從井壁上拔出來，重新握緊。藍晶還是暗的，但棍子很燙，像小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注了進去。他開始往下爬。井壁越來越窄，灰殼越來越厚。藍心在下面跳，像一顆被埋了很多年的心臟，終於等到了人來取。
離井底還有三丈時，林川看見淵的殼。
那不是殼。那是半邊身體。灰白色的，沒有頭，沒有腿，像一具從天上摔下來時被撕碎了一半的神像。藍心就壓在那半片胸口下面，光從殼縫裡往外擠。殼上全是紋路，和短棍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林川把短棍舉起來。短棍上的綠紋忽然全亮了。那半片淵殼像被喚醒了，極緩極緩地動了一下。它像在認林川。又像在認短棍。
“我是來取東西的。”林川說。
殼沒應。可它裂開了。不是林川撬的。是它自己，從中間慢慢分向兩邊，像給林川讓路。藍心露出來。林川看見那顆心，極亮，極輕，像懸浮在灰殼中間的一滴藍血。
他沒猶豫。伸手，穿過藍光，抓住了那顆心。
入手的瞬間，整座井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一縮。藍光倒灌，灰殼發瘋一樣朝中間合。林川把藍心死死按進懷裡，短棍往井壁上一插，借力往上躥。殼在他腳底合死，像一張嘴咬住了他的影子。他往上爬，瘋了一樣。
井壁開始塌。灰殼往下掉，藍光從上面往下壓。林川耳邊全是風聲和某種極細極尖的嘯聲。他聽見小溯在很遠的地方喊他。不是腦子裡。是井口。是上面。是她。
“林川！”
他抬頭。井口有一小團藍影。極小，極亮。小溯站在那裡。她又顯形了。只一個輪廓，朝他伸出手。林川拼了命往上爬。井塌得太快，像要把整個灰白山也帶下來。他一手抓井壁，一手朝上伸。
小溯的手碰到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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