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林川說,“我要是留下,只會讓灰病傳得更快。走,才對得起他們。”
方覺不說話了。他轉身去準備水。林川走到窯場外,把短棍插進土裡。月亮從雲後露出來一點,照得藍晶泛著極淡的藍。小溯沒睡。他知道。
“老祁的旗。”林川忽然說。
【小溯:嗯。】
“你說那面旗和你的碎片同頻。”
【小溯:對。那面舊旗,被我的訊號泡過。不是一天兩天。是很多年。南嶺舊營裡,可能還有一塊我。林川,我不是追著你掉下來那麼簡單。我可能掉下來之後,還在那裡留過東西。被那些人撿走了。他們守著。所以我第一次見老祁,就覺得認識。不是他。是他身上那面旗。】
“如果南嶺舊營裡真有你的一塊。”林川說,“你還能拿回來嗎?”
小溯沉默了一會兒。
【小溯:能。但你要想清楚。我每拿回一塊,就離你越來越近。也離淵越來越近。我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小系統。我會記起更多。也會更像人。林川,到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你的AI。】
林川笑了。他低頭看短棍,說:“你早就不像AI了。像也沒用。我信的是你,不是你的型號。”
小溯沒說話。但林川看見,棍尾的藍晶,在月光下極輕極輕地閃了一下。
那一夜極短。天還沒亮,老祁就來了。黑色高瘦的人影站在窯場外,舊旗在風裡輕輕擺。林川叫醒方覺,阿寧把孩子一個個拍醒。周半尺套好車。老陳把水桶搬上最後一輛。沒有人說話。孩子們像一群被風吹慣了的灰雀,自己排成隊。
“走。”林川說。
三輛車,六十幾個孩子,朝南邊去。老祁扛著旗走在最前,像一根從舊時代裡伸出來的路標。林川斷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窯場。灰濛濛的天光裡,那幾孔破窯像幾口廢掉的耳朵,再聽不見他們說話。
方覺走到他旁邊,低聲問:“我們還會回來嗎?”
“看天裂。”林川說。
“天裂要是不開呢?”
“那就不回來。”林川說,頓了頓,“可小溯說,天裂等不起。所以,我們遲早還要往北走一次。”
方覺沒再問。他加快步子,去追前面的孩子。
林川走在最後,短棍貼著腿。懷裡的鐵牌和歸零者珠子貼在一起。風從南邊來,吹得舊旗獵獵響。那旗上,小溯的舊訊號,在極遠的南嶺舊營裡,等著他們。
小溯最後說了一句:
【小溯:林川,等到了南嶺,我告訴你,你掉下來之前,到底對我說了什麼。】
林川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天光從東邊慢慢亮起來,像一扇極舊的窗,被人一點點推開。他們朝著南邊去了。而他們身後,鐵殼集的天,正在悄悄變灰。
骨灰和尚,終究沒露面。
但林川知道,這個沒露面的人,會追來的。不是現在。是等他們在南嶺停下來的那天。到那時,就不是鐘聲了。是灰,從人嗓子里長出來的灰。
他會等著。他和小溯,還有身後這一群從北荒帶出來的孩子,都等著。等著那最後一口鐘,真正敲響的時候。那天,他不會再逃。也不會再躲。因為南嶺,就是這條南下路的盡頭。再往南,就是天裂了。
而天裂下面,他欠小溯的那句話,會一個字一個字,被風吹出來。吹到所有人,都聽得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