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四塊藍晶放進木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木盒是韓汝給的,舊得發黑,四角包著鐵皮。林川把藍晶一塊一塊碼進去,最大的那塊在最下面,三塊小的貼在上面。藍晶們碰到一起,沒有光,卻像有一團極靜極靜的熱,從盒底慢慢泛上來。
他合上盒蓋,放在床鋪裡側。短棍橫在盒邊。小溯從地窖回來後就很少說話,像在極慢極慢地把自己重新拼起來。
方覺端了碗熱湯進來。湯是舊營的人煮的,有幾片乾菜,一點鹽味。林川接過去,沒喝,先放在木盒邊。方覺看了一眼那盒子,壓低聲音:“她還好吧?”
“在睡。”林川說,“別吵她。”
方覺點頭,坐到門口。門外營火還亮著。孩子們被安置在幾間大屋裡,有幾個在哭,是做夢了。周半尺和老陳在火邊守著。阿寧坐在一個石墩上,左眼朝著北邊,像在看極遠的地方。
林川喝了口湯。味道很淡,但熱。他放下碗,說:“骨灰和尚還在橋那邊嗎?”
方覺抬頭:“不知道。老祁說南嶺沒灰,他過不來。可剛才阿寧說,北邊有東西在動。不在地上。在水裡。”
林川把短棍握了握。小溯睡得不實,短棍尾端的綠紋時明時暗,像在跟著她的呼吸。他正想出去找阿寧,腦子裡突然極輕極輕地“滴”了一聲。
【小溯:林川,他來了。】
林川動作一停:“誰?”
【小溯:骨灰和尚。他不在土裡了。他揹著鍾,從水上過。南嶺沒灰,可他身上全是灰。他踩河,河底不長灰,可灰在岸上。林川,他走的是河。他背的鐘沒有聲。他不是來敲鐘的。他是來帶灰過河的。】
林川起身。方覺也跳了起來。兩人走出屋子。夜風從北邊來,帶著南嶺少有的潮氣和一股極淡極淡的灰味。林川走到阿寧旁邊。阿寧左眼亮得發綠,右眼先動,左眼後跟,低聲道:“他過橋了。不是從橋上。是從橋下。河裡有灰。他把灰灌進水裡,水就成路了。”
“操。”方覺罵了一句,“這老東西比陳鍾毒多了。”
林川往北看。石橋方向的山坳裡,霧比別處厚。霧是灰白色的,慢慢往舊營方向移。霧底下的河,像被人點著了一樣,泛著極暗極暗的綠。那綠不是靈晶,是灰裡摻了陳鍾第三聲鐘響的那類東西。它不殺人,但它能讓人看不見路,看不見人,看不見自己。
“小溯,能開掃描嗎?”林川在心裡問。
【小溯:能。但別打。南嶺沒灰,他過不來。他背的鐘,不是陳鍾那種靈鐵鐘。是一口灰鍾,他背了幾十年。鐘聲一響,南嶺的地下會長灰。林川,不能讓他敲。也不能讓他把灰帶進來。老祁這地方,沒灰。就是它最後的命。你在這裡跟他打,會把舊營搭進去。】
林川沒說話。他明白小溯的意思。骨灰和尚不是來單挑的。他是來汙染南嶺的。只要把灰帶進來,南嶺就不再是避灰的地方。鐵匠協會也就能進來。這比殺一百個人還狠。
“老祁呢?”林川問。
“在營門那邊。”方覺說,“他把舊旗插在門口。說旗上還有你的舊訊號,灰近不了身。可我看他臉色不好。那旗太舊了,訊號快撐不住。”
林川抓起短棍就朝營門走。方覺和阿寧跟在後面。孩子們還睡著,沒人驚動。周半尺從火邊站起來,咳嗽了一聲,用手肘擋了擋嘴,也跟上。老陳提刀走在最後。
營門口,老祁果然在。舊旗插在門邊,旗面被夜風吹得亂顫。可它不亮了。一絲光都沒有。像一面被雨淋透的舊布。老祁臉色極白,見林川來,說:“它來了。不要出營。你出了營,灰霧就會從你身上借路。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用你引灰進山。”
“我要是留在這呢?”林川問。
“他就在外面等。等到天亮,他自己會退。南嶺的太陽,能殺灰。可這一夜,你得出人守著。不能讓灰霧漫進營門。尤其不能讓孩子們出來。”
林川點頭:“我守。”
“你一個人不夠。”老祁說。
方覺和阿寧都往前一步。周半尺也哼了一聲。林川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拒絕。
“各守各的。”林川說,“方覺守營後,阿寧看水源。老祁看門。周半尺,你帶孩子們,讓老陳把人都攏進大屋。別點燈。別出聲。灰認聲,也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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