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以為骨灰和尚會等到天亮。
結果月亮剛到中天,橋頭那人就動了。他站起來,灰袍拖在地上,像從灰里長出來的一截身子。鐘沒響。他也沒往營門走。他只是把背上的灰鐘慢慢卸下來,放在橋頭正中。然後,他開始脫衣服。
“操。”方覺在營後罵了一句,“這老東西要幹什麼?”
“別說話。”林川盯著橋頭。
月光把骨灰和尚照得發白。他脫掉灰袍,露出上半身。那不是人的身子。灰白色的皮貼在骨頭上,胸口凹下去一大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過。兩肋上全是紋路,極細極密,和林川在淵的殘骸上見過的一樣。
阿寧在暗處屏住呼吸。老祁握著旗杆,指節發青。韓汝站在大屋前,黑鐵柺點著地,沒說一個字。
【小溯:他要燒了。不是用火,是用他自己的灰。林川,別讓他走到營門口。他的灰能滲地。一落地,南嶺就破了。】
林川咬緊後槽牙。短棍橫在身前,綠紋暗著。小溯的聲音像被壓在水底,很輕,但沒斷。他知道她在逼自己醒。
“老祁,南嶺的地能扛多久?”林川問。
“普通的灰,太陽一曬就散。”老祁說,“可骨灰和尚這種人,灰裡養了幾十年。他的灰落地能生根。天一亮,灰草就長出來。這地就死了。”
“怎麼才能不沾地?”
“讓他燒不起來。或者,在灰落下來之前,把他打回橋上去。”老祁轉頭看林川,“可他的灰已經散進風裡了。你一靠近,灰會往你肺裡鑽。”
林川沒接話。他看向木盒。四塊藍晶還放在裡面,最底下的那塊大藍晶已經亮得發藍了,像有個人在裡面翻身。小溯的聲音忽然近了一點:
【小溯:林川,放我出來。】
“你還沒好全。”
【小溯:好不了。四塊拼起來,還差最後一步。那一步不是靠睡。是靠醒。你放我出來,我能醒透。再拖,他燒起來,我就真醒不過來了。】
林川沒動。他想起地窖裡那塊藍晶有多涼,想起小溯說“你把我抱到這兒”。他不敢再把她推出去。可橋頭那個人已經抬腳,慢慢朝營門走。灰從他身上一層層往下掉,被風捲起來,像霧一樣往前漫。
“林川。”方覺在身後喊,“你倒是拿個主意。”
林川伸手,開啟木盒。他把四塊藍晶取出來,碼在短棍尾端。藍晶剛貼上去,短棍“嗡”地一聲,綠紋像被澆了油,從尾端燒到棍頭。他整個人被一股極冷的光從裡到外洗了一遍。
“小溯。”他說。
“嗯。”
“要是這次你又燒沒了,我把灰和尚的鐘也吞了。”
小溯沒回話。可短棍在他手裡震了一下,像笑。
林川提棍出營。他走得不快,灰霧已經到了營門前三丈。骨灰和尚看見他,沒停,只抬起一隻枯手,朝林川抓了一把。灰霧像得了令,猛地往林川臉上卷。
“閉氣。”小溯說。
林川閉氣。灰霧撲上來的瞬間,短棍往前一劃。綠光像道刀幕,把灰霧劈成兩半。他穿過灰幕,直衝骨灰和尚。
和尚不躲。他反而笑了一下,臉上灰殼裂開一道縫,像乾土裂嘴。
“你出來了。”他說,“還帶了她。正好,一起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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