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抱著短棍走回營裡的。
他沒有把藍晶拆下來。四塊藍晶圍在棍尾，像四顆剛找到窩的蟲，不亮，但溫。方覺跟在後頭，走幾步就瞟一眼短棍，像怕那點微光突然沒了。阿寧走在最側邊，右眼先動，左眼後跟，替林川看路。
舊營的人遠遠站著。昨晚那一戰，他們全看見了。看見灰霧被藍光撕開，看見骨灰和尚在橋頭跪下，看見林川一個人提著棍子衝出來。現在沒人再把他當外人。一個半大孩子甚至從牆後探出臉，朝林川做了個握拳的手勢。林川沒應。他太累了。
韓汝讓人騰了間安靜的木屋給林川。屋裡就一張木床，一扇小窗。林川把短棍靠在床邊，自己坐在床沿，背靠著牆。藍晶並排貼在棍尾，像一排不會說話的燈。
“小溯。”他叫。
沒應。
“我知道你醒著。”林川說，“你不出聲也行。就聽我說。這地方算安全了。孩子有床，有火，有吃的。韓汝說舊營的水是乾淨的，沒灰。你以前說，想站在我旁邊，像方覺那樣，像阿寧那樣。現在這地方，能讓你歇一歇。我不走。你慢慢醒。”
短棍還是靜的。
林川沒再叫。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三道，血已經凝成暗褐色。他想，小溯以前總催他先處理傷，現在她不說話，他反倒不知道該先做什麼。他抽了條舊布，把手裹了，不緊不慢。像在等她突然來一句“你裹反了”。可她沒來。
方覺端了碗粥進來。粥很薄，米粒少，但熱。方覺把碗往林川手裡一塞：“吃。舊營的人煮的，說你昨晚救了他們的地。你吃完，我再看你手。”
林川接過碗，沒吃，只問：“孩子都好嗎？”
“好。一個都沒少。昨晚灰霧沒進來。就是有幾個小的，看見小溯顯形，嚇哭了。”方覺說到這，笑了一下，“後來阿寧哄他們，說那是‘藍姐姐’，是來幫我們打灰的。現在那幫小崽子全追著阿寧問，藍姐姐什麼時候再出來。”
林川沒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很淡，但熱。他忽然覺得，小溯要是聽見這些孩子叫她“藍姐姐”，會不會笑。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慢慢放下。短棍上的藍晶，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
方覺也看見了。他“哎”了一聲，指著短棍：“她聽見了！”
林川盯著短棍。那點光很快又滅了，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她還在。”林川說。聲音低，卻穩。
那天中午，韓汝把林川叫到舊營中央的小石桌旁。老祁也在，旗子插在桌邊。韓汝給林川倒了碗水，說：“你打得過陳鍾，也殺得了骨灰和尚。可這南嶺，護不了你。鐵匠協會總堂死了兩堂的人，接下來，會來更多人。三老死了兩個，還剩最後一個。那人叫‘素手’。”
“素手？”林川抬頭。
“她不是打手。她是總堂裡管線的人。”老祁接話，“鐵匠協會所有靈晶線，都和她有關。她不帶人，不帶刀。但她能讓南嶺的水變味，讓舊營的人慢慢染上灰病。陳鍾和骨灰和尚是明殺，她是暗殺。她比你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難防。”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林川問。
“因為你殺了她師弟。”韓汝說，“骨灰和尚，是素手帶大的。陳鍾也是她送到骨灰和尚手下的。你等於把她的兩個徒弟都廢了。總堂三老，現在只剩她。她不殺你，不會停。”
林川端起碗，把水慢慢喝完。水很涼，甜，像從很深的山腹裡流出來的。他放下碗，說：“那就等她來。”
“你不能等。”韓汝說，“你越等，南嶺越危險。這裡的孩子和舊營的人，不能陪你賭。你上次來，把命留在了這。這次不能再讓舊營替你擋。”
林川沒說話。他看向老祁。老祁正望著那面舊旗，風把旗邊吹得一下一下掀。旗上“崑崙號第三區”幾個字，已經快看不清了。
“你想讓我走。”林川說。
“趙歸早說過，你到了南嶺，能歇，不能留。”老祁說，“珠子上寫了，北山有路，不在地下，在天上。你歇夠了，該去北山。天裂還開著。你不去，天裂會越來越大。到那時候，南嶺也跑不掉。”
林川閉上眼。他想起歸零者珠子上的那行字。想起小溯說過：“上面有路。”想起天裂。想起那口井。他知道老祁和韓汝說得對。南嶺不是終點，是半路上一個能喘氣的石臺。
“再給我三天。”林川說，“等小溯穩一點。三天後，我北上。孩子留這。方覺留下。阿寧也留。我和老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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