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五個人就出發了。
林川、方覺、阿寧、老祁，還有周半尺。周半尺本不用來，可他收拾了包袱，把水囊往肩上一掛，說他認識南邊的舊路。韓汝沒攔。他站在營門口，黑鐵柺拄地，看著五人走遠。孩子們還在睡。舊營的燈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像在替誰守夜。
南下的路比北上時難走。林川左腿拖地，靠短棍撐著。方覺走在他左邊，臂彎虛虛張著，像隨時要接。阿寧走在最前，右眼先動，左眼後跟，盯著地面。老祁斷後。周半尺居中，咳嗽時用手肘擋嘴，不讓人看見。
出了舊營山坳，地面就開始變。不是灰。是一層極薄的白色粉末。踩上去沙沙響，像碎骨渣。小溯說：
【小溯：白霜在路邊長。不去碰它，它就不動。你們走中間。別踩石頭縫。石頭縫裡有根。】
“都聽見了。”林川說，“走大路。別抄近道。別踩石頭。”
方覺低頭看了一眼路邊。石頭縫裡，果然有極細極細的白絲往外探。像草芽。可它不往上長，往橫裡伸。像在摸路。方覺罵了句：“這玩意看著比灰噁心。”
“灰是死的。”周半尺說，“這東西會挑人。它繞著我們走。說明它還在認路。等它認得多了，就會堵。”
“堵哪兒？”方覺問。
“堵水。”周半尺說，“你看著，前面必有水塘。水塘邊上一定有白。水被白吃，人就不能喝。這一路往南，只要有一口井被白佔，總堂那邊就沒有活水。素手比我們更怕這個。”
中午前後，他們到了灰白山舊地。
灰白山已經不像山了。天裂關了以後，整座山塌了一小半。塌下來的碎殼鋪了一地，像一面被砸碎的白牆。原來的井口找不到了。可山根下，有一片極平極白的硬地。像被人用白漆刷過。林川在硬地外停住。
“繞。”他說。
“繞不過。”阿寧說，“白地從這頭到那頭，能繞的只有東邊一條野路。可那路上有舊祭壇的味道。我左眼看見灰。不是白。可也髒。”
“那就走硬的。”林川說。
他邁上白地。腳下硬，像踩在冰面上。他不敢停，一直往前走。方覺跟上。阿寧、周半尺、老祁依次踏上。白地上沒風，冷得人嗓子發緊。林川的左腿在白地上格外沉。像白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隔著地皮往下拽他的腳。
走到一半，方覺忽然停住。他指著前方。白地盡頭，有一排人。
不是活人。是灰白的人形，半跪在地上。像從土裡被拔了一半出來。不是骨灰和尚那種灰殼。是更舊的。像穿舊軍服的石像。林川認得那些軍服。2150年。是崑崙號上的舊式戰衣。
“操。”方覺罵了一聲。他沒見過這種。林川見過。他走過去。那些人形低著頭，手疊在膝上。像在等什麼。最前面那個，胸口缺了半塊牌子。和方沉一樣。
“你們是誰？”林川問。
沒有人應。
小溯說：
【小溯：不是淵做的。是門在關的時候，把一部分舊人的影子壓在了這裡。他們不是活的。但他們也沒死透。林川，別碰。這些是門切下來的。碰了，會碎。】
林川沒碰。他彎腰，看了最前面那個的影子一眼。那是個極年輕的人。眉眼不像方沉。可站姿像。他慢慢直起身，說：“走。”
五人穿過那一排舊影。舊影沒動。可林川走過去的時候，最前面那個的影子微微抬了一下頭。像目送。又像在敬禮。林川沒回頭看。他不能回頭。這路，回頭容易散。
走出白地，天已經暗了。前方有片矮樹林。林子裡有泉。周半尺說：“泉還能喝。白沒到。”
五人在泉邊歇。阿寧去打水。方覺生火。老祁把斷旗杆插在林邊，像給這片林子下了界。林川坐在石頭上，把左腿褲管拉起來。白霜已經蔓延到膝蓋。像有人在他腿上倒了一棵樹。他盯著看了很久。周半尺端了水過來，看了看他的腿，說：“你得快。”
“多快？”林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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