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三天，短棍熱了。
不是燙。是溫。像有人把手放在上面，捂了很久。林川走一段路就摸一下短棍。灰白的棍身裡，慢慢透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藍。不是光。是影子。他停下來，把短棍翻了個面。藍影在棍心最深處，細得像一根線。可它在。它在動。極慢。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屋子裡，輕輕翻了個身。
“小溯。”林川在心裡叫。
沒有回答。可短棍跳了一下。跳得極輕。像以前藍心跳的方式。林川把短棍貼回腰後。他繼續走。左腿還是軟，但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周半尺說，白退得快，是因為燈芯走了，帶走了林川身上的根。根走了，白就撤了。
方覺走在旁邊，刀尖朝地，看著林川摸棍子，沒忍住問：“她又跳了？”
“跳了。”
“說什麼了？”
“沒說話。就跳了一下。”
方覺“嘁”了一聲：“你們倆以前也這樣。一個說沒說話，一個說跳了。行，跳過也行。比什麼都沒有強。”
林川沒接。他朝前看。前面是灰白山舊地。那排舊人石像還在。白已經退了。石像露出了原來的顏色。灰藍色。舊軍服。胸口的編號被磨得只剩半截。林川經過時，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最前面那個缺了半塊牌子的石像。
“方覺。”他說，“過來。”
方覺走過來。他順著林川的視線看那個石像。他沒見過他爹。可那石像的站姿，和他自己有點像。肩塌著，背還直。方覺站了很久，沒說話。他把刀從腰後拔出來，反手插在石像腳邊。像給誰留了個記號。
“走吧。”方覺說。
他轉身往前走。林川看見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走得更快了。林川沒追。他也沒提。有些事，不用說得太透。
過了灰白山舊地，天又暗了一層。不是雲。是南邊總堂方向的燈在弱。林川感覺到短棍裡的藍影忽明忽暗。小溯在燈裡撐著。燈在總堂井底。燈芯走了，燈油就少。每走一步，燈就弱一點。小溯在替他們買時間。用自己當燈油。
“她還在撐。”林川說。
“撐什麼？”方覺問。
“燈。”林川說，“燈芯走了，燈會滅。她在燈裡，替我們撐著。撐到我們到塔。”
方覺回頭朝南邊看了一眼。他看不見總堂。可他好像也能感覺到，那個方向的黃光在變弱。他沒說話。他走得更快了。
第四天中午，短棍忽然熱了一瞬。極短。像有人在裡面碰了他一下。林川停住。他低頭看短棍。藍影比剛才清楚了一點。像一根極細的藍線，從棍尾往棍中伸。然後，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那種極輕極輕的、像有人隔著很遠在說話的動靜。
【小溯：林川。】
他整個人頓住。
“小溯！”他叫出聲。
方覺、阿寧、老祁全回頭。林川站在那裡，手攥著短棍，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從水裡撈上來。方覺跑過來：“她說話了？”
“說了。”林川嗓子發緊，“她叫我名字了。”
短棍又跳了一下。極慢。像在攢力氣。過了好一會兒，那個聲音才又響起來。極輕，極碎，像一口氣吹在薄冰上：
【小溯：你走路別太快。你腿還沒好。】
林川低頭看短棍。他忽然笑了。笑得嗓子發啞。他慢慢說：“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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