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塔比上次來時更瘦了。
塔身裂了四條大縫，比之前多了一條。塔頂的白退到只剩一個尖，像雪化了，只剩最後一小塊。可塔底在響。不是塌。是有東西在底下慢慢轉。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人一遍遍調著，還沒斷。
老祁站在塔門外，斷旗杆往地上一頓。他說：“上次來，塔底那聲比現在悶。現在是尖的。說明纜繩又鬆了。”
“先進塔。”林川說。
五人往裡走。塔內比外面暖。不是燈。是纜繩。那根從塔底一直通到塔頂的舊纜繩，還在。白退了。可纜繩表面有一層極薄極薄的灰。像它自己在掉粉。林川蹲下看。他不敢碰。小溯在短棍裡極輕地跳。
【小溯：纜繩在變脆。燈芯走了，塔這邊全靠它自己撐。它在掉渣。撐不了太久。得把芯接回去。接回纜繩，門守才能合。可接上去，我就得再當一次燈芯。這回是纜繩的芯。不是井的芯。】
“接上去會怎麼樣？”林川在心裡問。
【小溯：我不知道。可能跟井一樣。可能比井更糟。纜繩通塔，塔通天裂舊痕。我在裡面，等於一個人壓三處。林川，你之前說我撐十息就散。現在可能連十息都沒有。我進去，燈芯就是纜繩芯。你想取，就得先拆塔。】
林川沒說話。他站起來，退了兩步。他不能讓她再進一次。她剛從井裡出來，剛能說話。他不能讓她再當一次芯。
“老祁。”林川說，“你說歸零者在塔外留過東西？”
“留過。”老祁說，“一根引線。在塔外壁上。不到一指長。和纜繩同料。是他備用的。他說，萬一纜繩斷了，就用那根引線接。可他沒來得及用。人化了。”
“在哪？”
“北面外壁。裂縫最少的那面。”老祁說。
“我去拿。”林川說。
他出了塔門，繞到北面。塔壁很陡，白霜退過之後，露出原來的灰黑色。石面粗糙，像被火燒過。林川貼著壁找。他摸了半面牆，忽然停住。在一道極窄的裂縫裡，卡著一小截銅黃色的線頭。像一根舊辮子，被石縫咬住了。他伸手去撥。線頭極緊。他往外拽了一下。塔壁響了一聲。極低，極悶。像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短棍跳了一下。小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溯：別硬拽。那不是線頭。是線根。你拽它，塔會醒。】
“那我怎麼取？”
【小溯：用短棍撬。短棍沒芯了。但它還是淵的骨。引線認得它。你把棍尾插進縫裡，貼著線根，輕輕轉。別用力。讓它自己跟棍。】
林川把短棍取出來。灰白棍身插進石縫。他慢慢轉。引線像活了一樣，從石縫裡往外爬。極慢。像一條被凍僵的細蛇，在暖過來。爬到一半，塔身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近。像有人在塔裡走動。
方覺從塔門口跑過來：“林川，塔裡有聲音。”
“我知道。”林川說，“快了。”
引線終於從石縫裡脫出來。一小截銅黃色，軟得像綢帶。林川把它捧在手裡。它極輕。像一段舊電線。還在微微發熱。
“回塔。”林川說。
五人回到塔內。林川把引線放在纜繩旁邊。引線剛碰到纜繩，纜繩上的灰就掉了一層。像兩樣舊物終於認出了彼此。小溯說：
【小溯：引線能接。但接上以後，引線裡得有東西壓著。不然它撐不住纜繩。林川，要麼用我，要麼用別的。你選。】
“別的。”林川說，“有沒有別的？”
【小溯：有。歸零者當年留過一樣東西。在舊營後山老泉。那塊石碑。碑裡有他壓泉的芯。那是他的舊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拿那塊芯來壓引線，就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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