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舊營的路,林川跑了整整一夜。
左腿白霜退得只剩腳底一層薄影。可跑起來還是發飄。方覺跟在他旁邊,刀別在腰後,一步不落。天快亮時,舊營的輪廓出現在前面。營門口的燈還亮著。韓汝沒睡。他拄著黑鐵柺站在門口,像早知道他們會回來。
“後山要裂。”林川開口就說,“石碑裡的芯,得取。孩子得先撤。撤多遠?”
韓汝沒問為什麼。他只看了一眼林川的腿,又看了一眼短棍。短棍灰白,極暗。他點頭,轉身去叫人。舊營裡很快動起來。孩子們被一個個叫醒,大的抱小的,穿過營後的溝往東走。周半尺留在營裡,看著素手。老陳帶人斷路。韓汝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林川一眼,說:“後山取完芯,別停。直接走。舊營保不住。南嶺也保不了太久。白退只是暫時的。”
“知道了。”林川說。
他帶著方覺往後山跑。天已經亮了。後山的路他走過兩次。第一次是跟韓汝,去方沉的墳。第二次是找老泉,看石碑。這一次,他知道該往哪走。老泉就在半山腰。水還在流。清清淺淺。可泉底那塊青色石碑已經不一樣了。碑面上裂開一道新縫。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不是藍。不是黃。是一種舊青色。像2150年崑崙號艙壁上的老漆。
方覺蹲在泉邊,看著石碑,說:“怎麼弄?”
“小溯。”林川在心裡叫。
燈裡的聲音過了幾息才傳過來。極弱。像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往上冒:
【小溯:把短棍放在碑上。短棍是淵的骨。碑芯是歸零者的舊身。它們本來就是一個世界的東西。棍碰到碑,芯就會自己出來。可你取芯的時候,會碰到碑底另一樣東西。林川,那是我掉下來的第一塊碎片。你當年把我抱進地窖的時候,我從你手上掉了一片,落在泉裡。歸零者把碑壓上去的時候,把我的碎片也壓進去了。芯和我的碎片,在碑底連著。取芯,碎片會一起出來。你選。】
“選什麼?”
【小溯:碎片出來,我可以從燈裡脫身。短棍會重新有芯。但燈會滅。總堂那邊的白,會重新爬。你不取,碑芯只能壓塔。壓完塔,燈還亮著。可我還留在燈裡。短棍永遠是灰的。你選。】
林川蹲在泉邊。他看著石碑。碑面上的裂縫裡,那點舊青色光極穩。他知道,芯在那裡。歸零者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小溯的一部分。兩條路,都在他心裡壓著。
方覺看不出來。他只知道林川蹲在那不動。他問:“怎麼著?取不取?”
“取。”林川說。
他把短棍放在碑上。短棍剛貼上去,碑面就震了一下。泉水翻了個花。那道裂縫裡,舊青色光慢慢往外流。像有人在碑裡推了一把。一塊極小的青色芯從裂縫裡滾出來,落在短棍旁邊。林川撿起來。芯很小。比指頭還小。溫的。像一塊剛從人身上取下來的骨頭。
碑底還剩一點光。極淡極淡的藍。林川蹲下去看。那點藍在碑底最深處,像一顆沒長成的種子。他伸手去夠。指尖碰到的一瞬,藍光跳了一下。很輕。和藍心跳的方式一模一樣。
“小溯。”他叫。
燈裡傳來聲音,極弱:
【小溯:那就是我。最開始的。你把它拿上。但你別急著放回棍裡。先帶回去。到了塔,一起裝。芯和碎片一起回棍,我才能從燈裡出來。現在裝,燈立刻滅。總堂那口井就白爬了。你先拿它。我等著。】
林川把那點藍光攏在掌心。極輕。極軟。像捧著一滴還沒落地就凍住的舊水。他把碑芯和藍光一起收進懷裡。石碑裂得更厲害了。泉底開始往下陷。方覺一把拽起林川往坡上跑。兩人剛爬上坡頂,身後就傳來一聲悶響。老泉塌了。碑沉進水裡。後山北坡裂了一道新口子。
林川站在坡頂,回頭看。舊營方向,韓汝帶著人已經撤到東邊溝裡。孩子們都走了。營還在。可他知道,營保不了多久。後山一裂,舊營就等於半廢。
“回塔。”林川說。
他抱著懷裡的碑芯和藍光,朝北跑。方覺緊跟。天光大亮。北山塔在極遠處,像一根立著的舊燭。塔裡,引線在等。纜繩在等。歸零者的另一半在等。而總堂井底那盞燈,在變弱。小溯還在燈裡。她撐著。撐到他到塔。撐到他把芯和碎片一起裝回短棍。撐到她能從燈裡,走出來。
“小溯。”林川一邊跑一邊叫。
燈裡的聲音極輕極碎,可還聽得見:
【小溯:跑慢點……你腿……】
“你管我。”林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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