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溝比舊營小，但更背風。
一條淺溝從山腳往南伸，兩邊是半高不高的灰土坡。孩子們在溝底搭了臨時窩棚，用舊營帶出來的草蓆和木杆。韓汝在溝口立了三根舊旗，不是旗。是舊布片，用草繩綁在竹竿上，風吹起來像三隻破翅的灰鳥。可那三根竿插得很正。像在告訴所有人，這地方有人守。
林川四人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孩子們先看見老祁。老祁的斷旗杆上掛著一小片灰布，是舊營人認得的記號。一個半大男孩先跑出來，後面跟了七八個。他們看見林川，全站住了。有幾個小的往後退了兩步。可更多的孩子沒退。他們只是看著。看林川腰後那根短棍，看他的臉。
“回來了。”韓汝從溝裡走出來，拄著黑鐵柺。人比先前更瘦，可背還是直的。
“回來了。”林川說。
“塔怎麼樣？”
“站住了。”
“總堂呢？”
“舊日封了。素手在塔裡。”
韓汝點頭。他沒問更多。他轉身，讓孩子們去分水。周半尺留在塔裡照看素手，老陳還在舊營斷路。東溝這邊，只剩韓汝和幾十個孩子。韓汝說，東溝有泉眼。水不大，但夠喝。糧還夠十來天。再往後，要往更南走。
“你打算往哪走？”林川問。
“還沒定。”韓汝說，“往南就是總堂。總堂剛封舊日，不能再往裡進人。往東是大片荒坡。往西是灰白山舊地。灰白山塌了以後，西邊地不穩。”
“那就別急著走。”林川說，“先留幾天。淵在動。它不會立刻上來。你這邊孩子多，走得急反而出事。”
韓汝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只管往前衝。”韓汝說，“現在你會先問路。”
林川沒答。他朝溝裡看了一眼。孩子們在窩棚邊坐著，有大的在給小的分乾糧。方覺已經走過去了。他蹲下，從一個孩子手裡接過半塊幹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又伸手拍了拍那孩子的頭。他拍得很隨便。可林川看見，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方覺在東溝裡蹲了很久。他幫著孩子搭棚子，分水，拾柴。他做得不聲不響。可他每做完一件事，就往溝外看一眼。林川知道他在看什麼。後山在舊營那邊。方沉的墳，在後山北坡。從這裡望不見。可他一直朝那個方向看。
“想去就去。”林川走到他旁邊，說。
方覺抬頭：“去哪？”
“後山。”
方覺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那根柴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陪我去？”
“去。”林川說。
兩人朝後山走。阿寧留下來陪孩子。老祁扛著斷旗杆，站在溝口。風從東邊來，吹得那三片破布輕輕響。方覺走在前面，不說話。他走得比來時慢。林川跟在後頭，短棍別在腰後，青藍光極穩。
後山北坡到了。方沉的墳還是那幾塊黑石。石頭上的青苔被風吹掉了一些。方覺在墳前蹲下。他沒帶酒。沒帶香。他從懷裡摸出那把短刀。刀柄纏著舊布。他把刀放在墳前石頭上。
“我爹沒留下東西。”方覺說，“就留下我。和那塊牌子。牌子我給了林川。不是還。是讓他帶著。我爹當年接了牌子，沒跑成。現在讓他接著跑。”
林川站在他身後，沒說話。方覺又說：“我以前總以為我是個野孩子。北荒撿的。後來知道我是舊營的。知道我是方沉的兒子。我恨過。恨他們不早說。恨你當年沒帶話。可現在想想，帶了又怎麼樣。我爹還是會死。我還是會活。我還是會跟你走。”
他把刀從石頭上拿起來，重新插回腰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回頭，看著林川，說：“走吧。回去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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