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山的白天和夜晚沒有太大區別。
霧散了一層，但沒散盡。天光被灰殼子一樣的東西擋在上面，照下來全成了啞白。孩子們從石窩裡出來的時候，一個個臉都是青的，像在灰霧裡泡了一整夜。阿寧把最後幾塊餅分下去，自己只喝了兩口水。
“這地方待久了，人會沒力氣。”阿寧說，“得往前走，找到能見天光的地方。”
“往前走就見不到天光了。”周半尺說，“灰白山再往裡，霧更大。但有條路能繞到山脊後面，那裡風大，把霧撕開過一道口子。從那條路走，能看見北邊。”
林川站在石窩外，短棍插在灰地裡。他抬頭看山。灰霧盤繞在半山腰，像活的，慢慢繞著山體轉，不散不聚，像在等什麼。
“小溯，能見度怎麼樣？”
【小溯：我用回波掃了一遍，能掃到半山腰。山頂被很厚的干擾層壓著，訊號進不去。但山體西側有一個訊號空洞，像是覆蓋層裂開了一條縫。從那裡繞過去，能避開最重的干擾，直接看到山後。】
“那就走西側。”林川說。
阿寧忽然開口：“不能走西側。”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左眼亮得厲害，右眼卻像起了一層灰翳，兩個眼睛看著兩個不同的地方。
“西側是井的方向。路太直了，如果它是醒的，我們會直接撞上去。”阿寧說，“師父說過，灰白山最兇的，就是西邊那條看起來最好走的路。”
“那你師父讓你往哪兒走？”周半尺問。
“貼著山根走。”阿寧說，“繞南面，過一片碎骨地，再往北切進去。路遠一倍，但不在井的正面。”
周半尺點點頭：“她說的像真話。灰白山南邊有片白土坡，全是碎骨，人和獸的都有。我師父說那地方叫“跪坡”，進去的人得手腳並用往上爬。那裡反而離井最遠，訊號最弱。”
林川沒猶豫：“那走跪坡。”
隊伍收拾東西，離開石頭窩子。方覺把孩子一個個拎出來點數，三十四個，一個沒少。周半尺走在最前，阿寧跟著他，林川斷後。灰粉越來越厚，踩下去能沒過腳面，像在灰雪裡走。風很小，但空氣裡的灰味很重，像磨完骨片之後留在嘴裡的那種澀。
走了約莫半炷香，地面變了。灰粉下面不再是硬地，而是密密麻麻的碎骨。有長有短，有些像獸牙，有些像人的指骨，全被灰粉裹著，只露出一點慘白的尖。
方覺一腳踩上去，發出“咯吱”一聲脆響，像踩斷了一根細柴。他臉都綠了：“這下面……全是？”
“跪坡到了。”周半尺說，“這段得爬。別用膝蓋硬頂，灰下面有尖的。把腳橫過來，一步一步上。”
林川把孩子排成兩列，大孩子扶小孩子，阿寧在最上面接。方覺在後面託。林川自己先爬上去試了試。灰粉下面是骨頭，但大多已經半風化，踩碎了就成粉，不紮腳。他試了幾步，回身示意可以上。
三十多個人，慢慢從跪坡往上挪。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和灰粉滑落的簌簌聲。林川在最上面，伸手把最後一個小女孩拉上來。那孩子手裡攥著半截不知道從灰裡撿的白色小棍，像根細骨頭。林川沒讓她扔，只把她往身後一帶。
“到了。”周半尺站在坡頂，用袖子擦臉。
林川站上去，整個人頓了一下。
灰白山的南面像被誰切去了一半。坡頂往前是一片開闊的灰白臺地，極平，像一面鋪滿骨灰的鏡子。臺地盡頭，就是灰白山的北側山根。山體在這裡凹陷進去一大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巨大洞口，像山被掏空了肚子。
洞口前面，有一口井。
井不大，甚至可以說普通。灰黑色的石井口，半人高，上面沒蓋。但井裡往上冒著一股極亮的光，不是綠，不是白，是一種發灰的、像舊燈管壞掉之前那種極虛極亮的光。光不散，直直往天上衝，衝到一定高度就沒了，像被上面的灰霧吃掉。
林川站在原地沒動。他感覺到短棍在腰後劇烈地發熱，綠紋全亮了起來，像被人攥住了尾巴。
【小溯：那就是井。不是淵的裝置，也不是靈晶。它……是淵的殘骸。是淵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留在這個世界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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