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山看著近,走起來卻遠。
隊伍在石林裡穿行了小半個時辰,那些黑石柱終於開始變矮變疏,最後像一群被按進地裡的巨指,只露出半截。地面不再是純黑,開始泛出一層灰白色,越往北越亮,像有一層薄雪鋪在地上。但踩上去不冷,反而有點溫,像站在一塊被燈烤熱的石板上。
“這光是從山上面滲下來的。”阿寧說,“越靠近山,地上越熱。”
“熱?”方覺用腳底蹭了蹭地面,“沒覺得熱啊,倒是挺軟,像踩在沙上。”
“那是灰。”周半尺蹲下,抓了一把地面那層灰白的東西,在指間一捻,“不是灰,是粉。從山上吹下來的石粉,年復一年,鋪了厚厚一層。”
林川也抓了一把。粉極細,像磨過的鹽。他湊近聞了聞,沒味道。
【小溯:是靈晶衰變後的粉末。整座灰白山的外層都在緩慢剝落,像一層殼在一點點碎掉。這些粉末裡還含著微弱能量,能保溫,也能傳訊號。】
“傳什麼訊號?”林川在心裡問。
【小溯:腳步聲。你在上面走,每一步都會被這些粉末記錄,傳向北邊那口井。所以這地方比石林更危險。你一旦靠近灰白山,每一步都在告訴那口井,你來了。】
林川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三十幾個孩子正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走在一面巨大的、傳聲的鼓上。
“有沒有辦法不走地面?”他問。
“沒有。”周半尺說,“灰白山腳下全是這種粉。想靠近,就得走。唯一能做的,是走慢些。腳步越輕,傳得越弱。可你帶著這麼多孩子,慢不了多少。”
林川沒再說話。他抬頭看向灰白山。山不高,但整座山被一層灰白色的殼裹著,像一隻半埋在地裡的巨繭。山腰以上灰霧很重,看不見山頂。灰霧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轉動,像一隻剛剛被喚醒的眼睛。
“山腳下有地方歇?”林川問。
“有。北坡下面有個石頭窩子,能避風。”周半尺指了指山的西北面,“那地方以前住過一隊人,後來走了。地上還留了幾個石炕。”
“走。”
隊伍貼著灰白山的西南坡往前走。地面越來越厚,腳步踩上去沒有聲音,軟得像走在厚灰裡。可越安靜,林川心裡的那根弦越緊。小溯說得對,這地方每一步都會被傳出去。他們不是走近灰白山,是走進了一個隨時會報信的陷阱。
方覺湊過來,低聲說:“我總覺得後頸發麻。這地方比黑風峽還陰。”
“陰的不在地上,在地下。”林川說,“小溯說,我們離那口井只有不到五里了。”
方覺吞了口唾沫:“那口井裡……到底有什麼?”
“淵的東西。”林川說,“也可能是淵本身留在這裡的一截。”
方覺沒再問。他跟在林川身後,手裡的短鑿子攥得發白。
石頭窩子很快就到了。比林川想的小,像個天然的半洞,上面伸出一大塊黑石,像屋簷一樣擋住灰霧。地上有四個石炕,不大,但鋪了乾草,草都脆了,一碰就碎。周半尺把最裡面的兩個讓給孩子們,阿寧一個個抱上去,像把一群小灰雀塞進窩裡。
林川沒進去。他站在石窩外,面朝北邊,短棍插在腳前的灰地裡。
北邊的灰霧裡,那口井還看不見。但它存在。像這片灰白天地裡的一顆心臟,正在地底一下一下地泵著。
“小溯。”林川在心裡叫了一聲。
【小溯:在。】
“你能感覺到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