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風裡,落草城西市口依舊熙攘,殘陽斜照,將人影拉得老長,泥灰路面坑窪中積著一面斑駁的金光。杜笑風懷揣剛騙來的珠子——那玩意兒究竟能不能“百毒不侵”,他自己都打個問號,只不過騙得眼前苟且溫飽,後頭事後頭當。
孫二狗這時更不淡定了,眼盯著餡餅攤上碩大油花,嚥著口水,低聲道:“笑風哥,再不走,他們要堵上來了!你看東頭那幾個大個兒,跟昨兒搗我水果攤的五短身材像極了——”
“閉嘴!”杜笑風低聲一吼,眉梢卻掛著三分笑意,“你要餡餅還是要命?”
一旁的秦若瑤,一身破舊布衫遮不住眉目間不屑,但此刻也按下鋒芒,側耳聽風。她嘴角微翹,“二狗哥,成敗在此一‘鍋’。你可有良策,不然我倆和你一同變餡餅了。”
孫二狗忽地靈光一動,兩眼放光。“嘿,那幫人不就是奔笑風你來的?你快躲進鋪後,我來擋著!”
杜笑風正猶豫,身後卻己傳來急促腳步。片刻,七八個面目兇悍的漢子湧到攤前,為首一人粗著脖子,不見脖但見殺氣,“小子,前日我家大爺說的珠子呢?騙錢騙到王虎腦袋上,算你有種!”
眾人呼啦拉圍上,刀柄都壓出“咯吱”響。孫二狗不急反笑,大喇叭似的吆喝:“你們說的珠子呀?可巧了,我家笑風哥剛用它試毒,毒死條狗,如今埋後院了。要不要我帶你們認領故友?”
杜笑風差點笑出聲,秦若瑤掩唇,“二狗哥這張嘴,值倆餡餅。”
王虎等人一愣,孫二狗趁機又補一刀:“各位兄弟,這餡餅攤爺爺今年九十,靠賣餅養活七個孫子——你們要是佔他的攤,欺負我們這些逃荒的可憐人,嘖嘖,天打雷劈可不賴賬!”
一番瞞天過海,對方竟被噎住,有兩個眼生的混混訕訕低了頭。王虎勃然變色正待發作,就在這時,小巷另一頭傳來清亮女聲:“腌臢男子欺負良民,還是落草城的規矩?”
人群齊刷刷回頭,只見一身青衣窈窕的女子緩步而來,眉眼冷豔,背後斜挎藥箱,步步生風。孫二狗咧嘴,“誰家姑娘裝神弄鬼?”
杜笑風卻一驚,“此女——好眼生。”話音未落,女子己近,揚手晃晃一管黑乎乎藥汁,“打架可以,死人我醫不起。想試我的‘活死人藥’,隨便誰第一個倒下,都歸我練藥!”
眾惡漢你看我、我看你,片刻竟無人敢上前。王虎咬牙,正準備硬闖,秦若瑤開口,輕聲含笑:“英雄救狗,二狗救命,大家都是天災同鄉,何苦自相殘殺。”
孫二狗趁亂拍案:“就是,亂世走一遭,今日我們饒你們一命,要麼拜謝,要麼滾!”
王虎被三人一女一句話攆得臉青鼻白,氣極揮手:“走!跟他們計較做甚!”轉身狼狽遁走,惹得周圍小攤販低聲偷笑。
風色漸止,西市口靜了三分。孫二狗如釋重負,抹一把額頭的汗,正色道:“兄弟們,今日二狗頂天立地一回,快誇我兩句!”
杜笑風嘖道:“你那張嘴,活該打一輩子光棍。”
秦若瑤忍笑,忽見青衣女子己經收拾藥箱,轉身離去。杜笑風想了想,上前拱手:“姑娘留步,敢問芳名?我看姑娘手中藥汁色異,想必醫術非凡。”
女子斜了他一眼,語帶戲謔,“醫死人,救不活——趙十娘。”
“趙十娘?”孫二狗嚥了一口餡餅,“名字夠霸道,這藥方,再分我點?”
趙十娘低笑,冷眼流轉,“世道亂,我只救那些會笑的人。你們這仨,算半個。”
秦若瑤莞爾,拍了拍杜笑風,“走吧,‘會笑’的兄弟,餡餅還剩個邊,小心他啃到你手。”
杜笑風無奈一笑,三人相視,彷彿亂世中結了個患難同盟。不遠處,趙十孃的背影漸行漸遠,只留那一句“醫死人”隨風消散。
暮色下,落草城漸沉黑影。江湖路遠,亂世風雲,卻好像剛剛才在那個餡餅攤前,有了點點新氣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