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問結束之後,史雲瀾以為綠袍老者怎麼也得等個兩三天才會發第三問。
他錯了。第二天上午,他正蹲在修車鋪後面啃包子,那枚種子在口袋裡忽然震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掏出來看,眼前的修車鋪、空地、趙鐵柱手裡的扳手——全都像水彩畫被潑了一盆水一樣模糊了。等他重新站穩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木質地面上。
白璃和林鋒也在,三個人六目相對,臉色一個比一個不好看。白璃的眼底下有一層不太明顯的青色,像是昨晚沒睡好;林鋒站在最邊上,雙手插兜,看起來像是不太想參與但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綠袍老者站在他們面前,比前兩次都清晰,袍子上的紋路和根鬚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三問。也是最後一問。”他頓了一下,像是給三個人留出最後的準備時間,“此問為一道抉擇:前方有一棵即將枯死的古樹,樹根下壓著一個孩子;樹下根系蔓延千里,若古樹枯死,整片林地都將隨之荒蕪。你只有一次機會,你會怎麼選?是救那個孩子,還是救整片林地?”
史雲瀾站在木質地面上,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救一個人,一片林子會枯死;救整片林子,那孩子就沒了。選一還是選百,是近還是遠。
林鋒是第一個開口的,聲音比前兩次都快了一些:“林地。一片林子的價值遠超一個個體。”
綠袍老者沒有評價,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白璃。白璃沉默的時間比林鋒長一些,她低頭看著木質地面上那些細密的紋路,過了片刻才開口:“救那個孩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沒有經過複雜的權衡,是從某條繃得很緊的線上直接落下來的,“樹的命和人的命,不是能用數量來稱的。”林鋒顯然不認同,但他沒有說任何反駁的話,只是哼了一聲。
綠袍老者把目光轉向史雲瀾。史雲瀾站在他們倆中間,把那兩個答案在自己心裡擱了一下。林鋒選林,白璃選人。他忽然想到老驛頭說過的一句話——驛路是給人走的,不是給東西修的。但驛路上的信,是為了讓人收到。
他抬頭看著綠袍老者:“我先把能救的那個從樹根底下救出來。如果林子要枯,我再想辦法讓林子緩過來。如果實在救不了林子,那就讓林子裡能移的東西先移走,找別的地方重新種。盡力去救,如果實在救不全——”他頓了頓,“那就把沒能救下來的那部分,自己補上。”
綠袍老者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評價。他站在那層微微泛著綠光的木質地面上,良久沒有說話,像是在認真品讀剛才那段話裡的餘味。然後他抬起眼皮看了史雲瀾一眼,目光裡那層朦朧的光暈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眼睛:“你的回答通過了。”
綠袍老者的身形開始變淡,化作細碎的綠色光點,那些光點飄向史雲瀾的方向,融入他口袋裡那枚種子的位置。種子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盞被調亮了一格的燈,顏色從暗綠變成了更鮮活一些的嫩綠色。他伸手摸了一下,種子表面的溫度也變了,比之前稍微高了一點,像是剛從陽光底下拿進來的鵝卵石。
史雲瀾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木質空間裡,手裡握著那枚暖起來的種子,把它放回口袋裡。“那我回去了,該送快遞了。”
他回到修車鋪後面的時候,手裡的包子已經涼了,還保持著剛才那個被舉起的姿勢。趙鐵柱蹲在他對面看著他說:“你剛才發呆了大概三分鐘,手裡拿著包子,眼睛盯著前方,嘴裡還含著一口沒嚼完的,像是忽然卡住了。”史雲瀾把那口包子嚼了兩下嚥下去:“我剛才被拉進幻境裡了,完成了第三問。”趙鐵柱沉默了一下:“那包子都涼了,要不去重新買一個?”史雲瀾看了看手裡那半個已經涼透了的包子:“不用了,涼了也能吃。先湊合著。”
他騎著三輪車往快遞站的方向駛去,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在路面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光。口袋裡的種子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像一顆剛從冬眠中醒來、還在慢慢適應外面空氣溫度的小東西,正在等著它該破土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