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剛把青嵐從碎渣裡扒出來，腳下那片已經合攏的地面又開始震了。
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更綿密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深處正在往上頂。裂縫邊緣的泥土被頂起了一道細密的波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水面。緊接著，整片區域的泥土表面開始緩緩下沉，以一種均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拖拽的速度向下陷落。大棚殘存的那半面牆也歪了，玻璃碎片順著傾斜的地面滑向同一個方向，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到了一起。
“它在沉。”白璃說。
史雲瀾蹲在地上，把青嵐連著根部那一團泥土一起端起來，站了起來：“整片遺蹟都在往底下走？”
“那棵古樹的根系撐了這片空間很多年了。陰雷珠把根系震斷了一部分，支撐結構已經不穩了，剩下的部分也在往下塌。”
白璃的話還沒說完，他們站著的那片區域已經開始往下傾斜了。不是劇烈地陷下去，而是一種讓人找不到重心的、緩慢的偏斜，站在這上面的人能感覺到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往同一個方向拉拽的力量。他轉頭尋找支撐點的時候，遠處地面上的裂縫裡忽然湧出一層極淡的綠色光暈——綠光是從地下深處升上來的，穿過泥土和碎石的縫隙，在正在下沉的地面上方形成了一團薄薄的光霧，光霧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比前幾次見到的要淡許多，像是一盞快要耗盡燈油的舊燈。
綠袍老者的聲音從光影裡傳出來，比之前輕了許多：“根系斷了，這片空間撐不住了。我送你們出去。”
他抬起一隻半透明的手，朝史雲瀾和白璃的方向輕拂了一下。一股溫和的力量從腳底升起，把他們整個人往上託了一點，像是踩在了一層正在膨脹的水面上。綠色光影從四周湧來裹住他們周圍，光越來越亮，像是一棵正在枯萎的老樹在最後一點餘溫裡盡力展開了一次樹冠。白璃站在那片綠色光暈裡，她的衣襬被氣流微微吹起，手裡還握著那枚果核，身體隨著上升的氣流慢慢浮離了地面。腳下那片正在下沉的地面在她離開之後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沉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一塊被抽走了支撐的舊木板終於承受不住了。
史雲瀾在快要被完全送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裂縫深處，他看到了一個人影。林鋒整個人仰面躺在約莫一人多深的位置，身上的深色夾克沾滿了泥土和碎渣。他閉著眼，胸口還有起伏，很慢，隔好幾秒才微微動一下，應該還活著，但狀態看起來不像能自己爬出來了。環繞他們的那層綠色光在送出最後一段距離之後徹底消散了，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開了。腳下的觸感從柔軟的浮力變回了堅實的泥土。
史雲瀾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區域的地面比剛才又低了一些，大棚的殘骸已經徹底塌陷，碎玻璃和鐵架混在一起，半埋在翻湧出來的泥土裡。青嵐所在的那片區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新翻上來的泥土覆蓋住了。
“地下的空間應該已經合攏了，從外面看不出來了。”
白璃站在他旁邊，手裡那枚果核在掌心裡安靜地躺著，那顆陰雷珠爆炸後的餘燼還在地面裂縫裡殘留著幾縷暗紅色的光，正在慢慢變淡，像是將熄未熄的炭火正在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史雲瀾蹲下看了看那片已經恢復平整的泥地：“林鋒還活著。”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躺在裂縫深處，還在呼吸。”
白璃沉默了一下：“他活下來了，但也出不來了。如果根系沒有完全斷掉，古樹的殘餘結構還在吸收周圍的能量，他不可能自己從地底下爬出來。至少要等到那片區域的能量徹底耗盡、土層重新鬆動之後，他才有機會出來。那可能需要很久。”
史雲瀾蹲在原地，把手裡那株青嵐放到了旁邊的空地上，在青嵐根部覆了一層薄土。然後他站起來，搓掉了手上的泥：“那就先不管他了。”
遠處已經響起了車輛駛來的聲音——是羅靖那邊的人到了。史雲瀾看了一眼白璃：“需要解釋嗎？”
“你先說，”白璃說著慢慢收回了手，“我陪你一起說。”
史雲瀾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那株青嵐——它的葉子已經重新舒展開了，在晨光裡微微泛著溼潤的綠意。
“走吧，”史雲瀾說，“這事應該還沒完，但至少這一段的賬可以先結一下了。”
三輪車突突突地駛入晨光，車斗裡放著那株青嵐，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一個剛剛被從廢墟里解救出來的老鄰居，正在慢慢適應外面的光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