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和趙鐵柱在水裡站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立即的危險,才開始慢慢往水淺的方向移動。這片地下空間比他們想象的大,水底是深灰色的石面,打磨得不算平整,但也沒有尖銳的稜角。水從他們腰部逐漸退到膝蓋,又退到腳踝,最後徹底退了,腳底踩實了一片乾燥的灰石地面。
史雲瀾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他們剛才經過的那片水域的盡頭有一道窄窄的水口,水流正從那裡平穩地湧出來,像是從某條更深的地下河道分流過來的支脈。水口不大,大約兩人並排那麼寬,邊緣的石頭被水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一條用了很多年的舊水渠入口。
“剛才就是從那邊被帶過來的。”他說。
“那邊還能回去嗎?”趙鐵柱也朝那個方向看了看。
“能回去,但可能不是直接從原路回去。先往前看看再說。”
他們沿著水邊往前走了一段距離,腳下的灰石地面逐漸抬高,脫離了水域的範圍。四周的光線來自頭頂那層灰白色的穹頂,那些光像是從石壁內部滲出來的,穩定但不刺眼,像是一層被舊時光磨薄了的釉面。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塊立著的石碑,大約半人高,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暗色苔痕。史雲瀾蹲下去用手擦了一下碑面的苔痕,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粗糙。苔痕下面的石頭是深灰色的,跟地面材質相同,但表面更光滑,像是被打磨過。他往下擦了幾次之後,隱約看到石頭表面刻著兩行字。他把苔痕又蹭掉了一層,字跡的輪廓終於清晰了——是兩個字,筆畫粗重,收筆處頓得極深,字型偏古,像是用小刀一下一下鑿出來的。史雲瀾蹲著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兩個字:“玄冥。”
“玄冥?”趙鐵柱也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字,“聽起來像個名字,又像是個地名。”
“是一處坐化之地。”史雲瀾把字跡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認錯,“玄冥真君——我以前在九霄仙宗的卷宗裡見過這個名字。他是上古時期的修士,主修水行之道,晚年隱退,下落不明。”
“那這個地方是他的……”
“坐化之地。也就是說他最後待的地方就在這片寒水區域裡。”史雲瀾把碑文往下看,石刻的字跡在靠近碑腳的位置還有幾行小字,字型比上面的“玄冥”二字更細一些:“水行之道,非取非奪,借流而行,順勢而為。得此碑者,可入寒潭深處,若無緣,請返。”趙鐵柱看完這幾行字之後沉默了一下:“這段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只是路過,看了碑就原路返回,他不會攔你。如果你想往下走,就要順著水流的方向繼續前進。”
史雲瀾站在石碑前面,把碑文最後那幾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在心裡翻來覆去讀了幾回。他蹲下身,把碑腳那層苔痕也擦掉了一片,看清了下方刻著的另一行字,字型比上面的更小,像是後來添上去的:“持水令者可入。”
水令。他之前拿到的那些信物裡,有銅錢,有竹筆,有石頭,有種子——但沒有一樣叫“水令”。但他摸到口袋裡的那枚舊銅錢時,指尖傳來的溫度似乎比剛才稍微高了一點,像是正在做出回應,但他沒有立刻把銅錢拿出來跟石碑對一下。他又看了一遍那句“持水令者可入”和碑腳那一小段落款,時間已經很遠了,像是刻於某年某月,但他看不太清楚具體年份。風吹過水麵,帶著一絲寒氣,在他面前輕輕地、像是試探一樣掠過。“那先往深處走走看。”
趙鐵柱指了指石碑後面的方向——那裡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是深灰色的石壁,地面乾燥,邊緣平整,像是被人修整過的舊路。通道的盡頭看不到東西,光線在那裡逐漸變暗了,像是通入更深處的走廊。史雲瀾彎腰把那枚舊銅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它表面的溫度比剛才更穩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適應這片水域的環境。他站起來:“那就往那邊走,看看盡頭到底有什麼。”
他沿著那條窄窄的通道往前走,趙鐵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通道里傳出輕而均勻的迴響。牆壁上的暗色水痕隨著他的前行在余光中慢慢退去,通道的盡頭沒有門,沒有封閉的屏障,只有一片更開闊的水域,像是一處被舊石壁圍起來的地下淺湖。
“應該是這裡了。”史雲瀾站在水域邊緣,低頭看水——水色深暗,但邊緣能看到底下的石頭。他摸了一下那枚舊銅錢的表面,它正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對他說:你到了該到的地方。他把銅錢握緊,然後邁步走進了那片水域。水沒過他的腳踝,像是正在歡迎一個終於找到入口的人——溫度很低,但避水珠已經提前感應到了,正穩步地維持著水層與皮膚之間的那道分界,讓他的雙腳不必直接接觸那股持續不斷的寒冷。
身後的通道入口在史雲瀾踏入水中的那一瞬間,光線緩緩暗了下來,像是在告訴他:你已經進來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