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和趙鐵柱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十幾米,水層從胸口退到了腰部,又退到了膝蓋,像是在慢慢放他們上岸。腳下的觸感從溼潤的石頭變成了更乾燥的地面,史雲瀾正準備鬆一口氣,前面那片光線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方緩緩降下來,正在慢慢改變他面前那一小塊區域的空氣流動。
他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下——水聲還在,但聲音的輪廓裡出現了一種新的節拍,像是有東西在踩著固定的節奏慢慢靠近。不是人的腳步聲,更沉,像是一根實心的冰柱被人在水底拖動著走,每走一步都會發出一聲溼潤的、又硬又悶的碰撞聲。
然後他從昏暗的光線裡看到了它。一具人形輪廓,大約比正常人高出一個頭,身體是由半透明的冰晶構成的,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層層疊疊的冷光。表面有細密的裂紋,但它走路的動作雖然緩慢,卻非常穩定,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前一步的延長線上,像是一個排好程式的舊機器正在按固定路線巡視。
“別動。”史雲瀾壓低聲音說,“讓它先過去。”
冰傀走到他們前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腦袋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用某種非視覺的方式掃視周圍的環境。它頭部的位置沒有五官,只有一塊近似圓形的冰晶面,表面光滑,沒有瞳孔或任何能透光的部分。它停頓片刻,像是一臺儀器正在完成對周邊區域的掃描,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沿著一條與他們所在位置平行的路線繼續緩慢前進。
史雲瀾看準它走遠之後才開始繼續前進。但冰傀剛剛經過的那一小段路面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冰膜,像是一層透明的水漬正在慢慢地、從中心向邊緣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滲出。他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打滑了半步,靠著趙鐵柱的肩膀穩住了重心,才沒有整個翻進水裡:“這東西走過的地方會結冰,像是身體本身就在不斷地往外釋放冷氣。”
“那它的攻擊方式是什麼?”
“應該也是冰。快接近它的時候,它會釋放凍結效果,不一定能躲掉。”
話還沒說完,前方的光線又暗了一下。冰傀沒有折返,而是在更遠的地方改變了方向,正在轉回他們之前經過的那條路線上。它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點,雖然依然是那種“穩步推進”的節奏,但步幅明顯比以前更大了,像是在完成一次時間有限的巡視。
史雲瀾環顧四周,想找一個能暫時避開的路徑,但兩邊的石壁坡度較陡,沒有其他岔路可以繞行。他只能繼續沿著這條路線往前走,並在冰傀接近之前找到一個相對寬敞的位置應對。在冰傀距離他們大約七八步的時候,史雲瀾沒有再躲,也沒有再往前走了。他站在原地,等它靠近,同時在體內催動氣機。
冰傀走到距離他大約三步遠的位置時停住了。它沒有攻擊,沒有後退,就那麼站在他對面,像是在評估面前這個活物的威脅等級。史雲瀾沒有動,他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冰傀的表面——通體冰晶,沒有關節縫隙,沒有明顯的結構弱點,像是一整塊被雕刻出來的人形。他用腳尖試探性地往前蹭了半步,冰傀的右手抬了起來,幅度不大,但動作非常平穩。它朝他的方向伸出那隻手,指尖凝聚出一團正在擴散的白色霧氣,那團霧氣沿著一條近似直線的軌跡朝他的方向緩慢湧來。
史雲瀾側身避開了那團霧氣的主要方向,但邊緣部分還是擦到了他的左肩——不是疼,是一種瞬間收緊的涼意,像是有人把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鐵片貼在了他的肩頭,然後持續降溫。他低頭看了一眼,防護服在肩膀那一小塊位置的顏色變深了,表面正在慢慢結出一層極薄的白色細霜,像是水分在低溫下快速凝結的結果,正在緩慢地沿著防護服的表面向四周擴散。
“它的攻擊確實會凍結。”史雲瀾說。
他看了一眼冰傀的右手,那團霧氣已經散掉了,像是一次用完了就放下的工具。冰傀重新恢復了那種靜止的站姿,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手的訊號。他把左肩那層正在擴散的霜拍了拍,霜被拍掉之後留下一小塊顏色變深的區域,但沒有再繼續擴散。他往後撤了半步,冰傀沒有再追,它站在原地,右手垂回身側,像是已經完成了它該做的動作,正在等待下一次指令。
史雲瀾站到安全距離之外,他看著冰傀開始沿著那條固定的巡視路線繼續前行,一步一步地、帶著那種緩慢但不可阻擋的節奏,像是一臺被設定了固定模式的舊裝置,正在完成它被指派的任務。他注意到冰傀經過的地方的地面上確實都會留下一層薄薄的冰膜,沿著它的行進路線形成了一條半透明的軌跡。
“它身上正在釋放一種持續的凍結能量,走到哪裡哪裡就會變冷。如果讓它持續釋放寒氣,周圍的溫度可能會逐漸降到冰點以下。”史雲瀾看了一會兒它的巡視路線,發現冰傀的行進範圍並不覆蓋整片區域。在距離石壁大約兩步寬的地方有一段相對較窄的通道,冰傀每次走到那裡都會轉向,像是有某種邊界限制,讓它無法接近牆根。他想到一個辦法:“老趙,你把煞氣集中到拳面上,儘量把亮度壓到最低,等它經過那堵牆的時候,你從它的背面繞過去。”趙鐵柱看了一眼那條窄通道,“它的轉向是在那個位置固定的嗎?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轉?”
“應該是。它像個巡邏機器,路線都是固定的。”
趙鐵柱沒有再問。他壓低重心,把右拳上的煞氣亮度壓到最低,沿著石壁邊緣慢慢地往那個方向移動,腳步落在冰傀巡視路線的外側,剛好避開它留下冰膜的區域。冰傀走到那個固定的轉向點時,動作確實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計算下一步的方向。就在這個間隙,趙鐵柱已經貼著石壁側身通過了那段窄通道,踩進了冰傀巡視路線以外的範圍。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史雲瀾。
史雲瀾站在遠處,確認趙鐵柱已經透過之後,自己也壓低重心沿那條石壁邊緣的窄通道往前移動。冰傀完成轉向之後沒有回頭看他,像是對已經透過的東西不再留意,繼續沿著它固定的路線往前走去。
史雲瀾透過那段窄通道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冰傀依然按著自己的路線緩步前進,沒有追蹤他們,沒有改變方向,像是一道只會沿著固定路徑閉合的冰門,只要在它閉合之前穿過,它就不會主動追上來。他轉過身來活動了一下左肩,那片被凍過的位置顏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但觸感還是有一點發木,像是被凍麻過的地方正在慢慢回溫。
“走吧,”他說,“後面還有路要走。”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趙鐵柱跟在他身後,冰傀的腳步聲在他身後的遠處繼續響著,像是一臺正在執行固定任務的舊機器,沿著固定的路線持續前行。夜色在水面的映襯下泛著微弱的暗光,他把那顆避水珠從領口裡掏出來握了一會兒,確認它的溫度還正常,便邁開步子,帶著肩頭殘留的那一小片涼意,慢慢走向前方那片不明朗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