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史雲瀾醒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地上確實還在震。
不是錯覺,是他光腳踩在出租屋地板上的時候,腳底確實傳來一陣極輕微但持續不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層緩慢移動的震動。很輕,如果昨晚沒經歷過寒潭那件事,他大概會以為是隔壁裝修或者樓下搬家。但他知道不是。他穿上鞋,把那枚玉盒揣進口袋裡,推開修車鋪的門。趙鐵柱已經在門口了,他坐在工具箱上正在拆肩膀上的舊紗布換新的,動作比昨晚熟練了不少,像是已經習慣了。
“你感覺到了?”史雲瀾問。
趙鐵柱點了點頭:“早上起來就在震。”
“白璃那邊有訊息嗎?她留了話嗎?”
“還沒開門,她店門口沒留東西。”
史雲瀾蹲在修車鋪門口,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地面在他蹲下來之後確實能感覺到持續的低頻震動,方向確實是從西邊偏南的方向傳過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影響著周圍的地層穩定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去一趟汙水處理廠。”
三個人到的時候,汙水處理廠門口的區域已經跟昨天不太一樣了。地面的裂縫比之前更寬了一些,有幾條裂縫已經開始向廠區內部的圍牆根蔓延,像是雨水順著舊管道滲入地基後緩慢滲透出來的。廠區裡面的氣味也比昨天重了一些,像是被震動翻動的汙泥散發出的一層更濃的氣味。
他們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好幾遍的路線穿過冰晶迷宮,經過冰牆縫隙、冰傀巡邏區、冰室、岔口通道,一路走到了寒潭所在的廳室門口。史雲瀾走進去的時候,腳步比之前幾次都慢一些,因為那層從池面傳來的低頻振動比在廠區門口的時候更明顯了——不是急促的響動,更像是池水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池壁移動時產生的共振。
他走到池邊,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今天的水面不再是完全靜止的狀態了——從中心到邊緣,每隔一小段距離就出現一道極細的波紋,方向略有不同,但頻率相近,像是有一根正在緩慢攪動的棍子在水層下方均勻地掃過。史雲瀾蹲在池邊,剛把手伸向水面想試一下銅錢的反應,廳室入口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趙鐵柱的那種沉穩的步子,更輕一些,但節奏均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像是精確地控制過。
血手人屠站在廳室入口。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領口依然豎著,但今天他的姿態比昨天略顯鬆散,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越過史雲瀾落到池面上。他沒有看向史雲瀾,也沒有看向趙鐵柱和白璃,他只是站在入口處,看著水池裡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水紋。
“果然在這兒。”他說話的語氣比昨天平緩了一些,像是終於確定了某樣東西的位置,不需要再耗費精力去搜尋。
史雲瀾沒有接話,但他的手已經從那枚舊銅錢上移開了,伸向口袋裡的玉盒——他還沒拿出來,只是握住了盒子的邊沿。
水面的變化是在一瞬間開始的。原本均勻擴散的波紋忽然加快了節奏,頻率從大約每秒兩次的頻率變成了更快的頻率,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池底快速上升。緊接著,一團黑色的影子從池水深處浮了上來——它的輪廓比昨天更清晰,展開的身體正在撞擊水面,帶起的水浪在撞擊瞬間被抬高了一截,邊緣形成了一層粗糙的水霧。整條蛇身從水層下方翻卷出來,落下時帶起一大片水流,沿著池壁溢位,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黑水,攤開在石面上,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充套件。
玄冥寒蟒。它的身軀粗壯得超過預期,體表覆蓋著一層暗色的鱗片,邊緣在廳堂的微光裡泛著一層偏藍的暗光。它抬起頭頸時,那一瞬間的壓迫感讓史雲瀾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它沒有看任何一個人,而是微微偏過頭顱,那對暗色的眼睛依次掃過廳堂內所有直立的身影,像是在確認可活動範圍內的每一件物品。
血手人屠是第一個動的。他抬手朝寒蟒的方向推了一下,一道氣流從側面切過去,打在寒蟒頸部偏下的位置,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氣流的衝擊力讓寒蟒的頭部略微向側面偏了一下,但它沒有被推開。它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後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轉向,身體從池水中捲起,帶著一層溼潤的水霧朝血手人屠站立的位置橫掃過去。血手人屠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蛇身主要的衝擊方向,但那層溼潤的霧氣鋪到他身上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被那層水汽的寒意拖住了節奏。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邊緣那圈暗紅色的線,然後側身又躲開了一次蛇尾的掃擊。
史雲瀾站在池邊,沒有動。因為他發現寒蟒在攻擊血手人屠的同時,蛇尾的後半段依然在池水中緩慢地擺動,像是一條警戒線,正在防止有人從側面靠近石臺。三方對峙在一瞬間形成了——寒蟒佔據著池面的大部分割槽域,它的攻擊沒有明確的優先目標,對在場的任何人都會發動攻擊;血手人屠的位置在廳室入口附近,剛才被蛇身的氣流擦過之後,他的動作幅度也略微放緩了一些;史雲瀾和趙鐵柱站在池邊,隔著大約數米的距離,三人之間的相對位置讓水流沖刷過的地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趙鐵柱在側面的位置,正從蛇尾擺動的邊緣穿過,試圖繞到更靠近石臺的位置。寒蟒的尾部掃過來的速度比他預料中快,他側身避開了一下,蛇尾擦著他身側掠過,颳起一陣溼潤的氣流。但他的重心沒有完全穩住——腳底踩到了那層從池面溢位來的黑水,整個人滑了一下,膝蓋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史雲瀾看到趙鐵柱滑倒的時候,他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握住了銅錢。但他還沒來得及往前邁步,那條蛇的尾部改變了方向——它沒有繼續追擊趙鐵柱,而是轉向了他的方向,以極快的速度朝他的腳邊掃了過來。史雲瀾緊急收住腳步,往後撤了半步,蛇尾擦著他的鞋尖掠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溼潤的擦痕,水漬邊緣正在緩慢地向外擴散。
就在趙鐵柱滑倒的那一刻,白璃的身影已經從他身體側面越了過去,直撲向血手人屠的方向。她指尖那層青白色的光已經亮了,步伐短促而精準,像一隻從高處俯衝下來的鳥。她落在距離他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做了一個短促而專注的動作——指尖的青色光亮起,在她和血手人屠之間形成了一道短暫的、正在迅速成型的弧線,在他面前短暫地形成了一道屏障。血手人屠的右手被那道屏障攔了一下,沒有完全擊中目標——但白璃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是一塊正在被重新磨合的舊零件,還沒能完全適應新擰緊的力度。她的面色白了一瞬,但她重新站住了,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池水在混亂中被攪動了,黑色的水面在蛇身不斷攪動的過程中形成了一層層渾濁的水浪,沿著池壁往外漫,帶著一股更濃的、像是深水淤泥被翻動後才有的氣味。那條蛇的頸部重新抬了起來,它的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重新評估周圍環境的變化程度。然後它沒有再繼續攻擊,從水池深處緩緩升起了大約一半的身體,像是已經確認了這片區域沒有持續的威脅,正在為下一次出擊積蓄體力。池面在它停止攻擊之後逐漸恢復了穩定,但水面上殘留的波紋還在繼續擴大,層層疊疊的細紋互相碰撞,形成一片不規則的、正在緩慢衰減的細碎漣漪。
史雲瀾站在池邊,那枚銅錢已經握在手心裡了,但還沒有用上。他把目光從血手人屠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池中央那層正在緩慢恢復平靜的黑水。那枚玉盒依然在他的口袋裡,隔著一層布料貼著了他的腿側,冰涼而穩定,像一枚還沒有被啟用的舊零件,安靜地等待著被安裝到它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