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把玉盒放進防護服內側口袋之後，又拉了兩次拉鍊確認鎖緊了。他正準備跨上三輪車，手剛搭上車把，就感覺到身後那股氣息變了。不像是寒氣，更像是從地面以下湧上來的一陣乾冷氣流，帶著某種類似鐵鏽或舊血的氣味。他停住了動作，沒有立刻回頭，手指搭在車把上沒有松，腳還踩在踏板上。那股氣流從他身後大約七八步遠的位置慢慢擴散開來，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裡，正不緊不慢地撥出一口又長又緩的氣。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踩著水泥路面的腳步並不重，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很穩定，像是一個已經習慣在這種節奏下行走的人，不會因為路面不平就調整步伐。
史雲瀾慢慢轉過頭去。路燈下面站著一個人。乾瘦，個子中等，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豎得高高的，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身形看起來比普通中年人更薄一些，像是一棵被風颳了太久的枯樹，站在路燈底下投下的影子跟他的身形一樣細長。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的氣流確實在緩慢地改變方向，像是他身體周圍有一層正在持續向外擴散的微弱的冷氣帶。那人的手沒有放在口袋裡，垂在身側。但史雲瀾注意到他袖口內側，確實縫著一圈暗紅色的線——跟蘇曉柒給的資料和羅靖描述的一模一樣。
血手人屠。他沒有走近，但聲音已經先過來了，不高，聽不出年齡：“你手裡的盒子，是寒潭裡拿的。”
不是疑問句。語氣像是已經確認過了，不需要再問第二遍。他說話的時候頭沒有偏，始終面朝史雲瀾的方向，目光落在他防護服口袋的位置。隔著兩層布料和一層拉鍊，他已經鎖定了玉盒的位置。
史雲瀾沒有動。他站在三輪車旁邊，手指還搭在車把上，但腳已經從踏板上放下來了。趙鐵柱的電動車停在旁邊，他也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氣息的變化，已經把手從車把上放下了，站直了身。史雲瀾側頭用餘光掃了他一眼，趙鐵柱沒有看他，但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張，像是在準備隨時握拳。
“你叫什麼名字？”史雲瀾問了一句。其實他知道答案，但多問這一句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你沒有必要知道。把盒子交出來，你就能走。”血手人屠沒有報名字，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把那個已經提出的要求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多說一句都是浪費時間。
“如果你不交的話，”血手人屠的聲音從豎起的領口後面傳出來，依然不高，但語調裡那種不急不躁的篤定感又加重了一層，“那我自己拿。”
他往前走了兩步。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比前一步更輕，像是正在把體重從腳掌轉移到腳尖，正在調整出招的姿態。他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史雲瀾拒絕，他就會出手。
史雲瀾沒有動。他心裡快速過了一遍目前的情況——對方實力確實比他們高出一大截，硬碰硬肯定吃虧；剛出來的位置靠近汙水處理廠入口，周圍的燈光和路面條件不適合躲避；而玉盒剛才確實被他拿到了，但這東西的用法還沒完全摸清，像是一把剛從舊鐵門裡啟出來的鑰匙，配合的石鎖還沒完全對位，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握它。他拿不定主意，但血手人屠顯然不會等他拿定主意。
就在血手人屠第三步快要落地的瞬間，趙鐵柱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等一下。”
血手人屠的腳停了。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趙鐵柱的位置。
“你剛才說，你一個人來的。”趙鐵柱的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右拳上那層暗紅色的煞氣正在緩慢地、像是被擰開的舊水龍頭一樣亮起來，“那盒子不是他的。如果你想要，先問過我再拿。”
他說完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史雲瀾和血手人屠之間。血手人屠的目光從史雲瀾身上移開，在趙鐵柱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不太在意、但需要確認形態的物品。他的語氣依然不高：“煞氣。你是軍人出身。”
“退伍的。”
“退伍的軍人，靠煞氣撐場子，能撐多久？”血手人屠又問了一句，“撐到天亮還是撐到保安換班？你撐不了的。”
“沒打算撐到天亮。”趙鐵柱把重心壓低了一點，“撐到你走就行。”
血手人屠沉默了一會兒。路燈底下，他那雙乾瘦的手依然垂在身側，沒有握拳也沒有蓄勢，但他的身體微微側了過來，像是正在調整角度。他現在的位置已經避開了路燈最亮的區域，夜色和路燈照不到的陰影混合在一起，把他整個人收進了路燈邊緣模糊的暗處，只留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史雲瀾站在趙鐵柱身後，把玉盒從口袋裡拿了出來。他沒有把它交出去，只是握在手裡，讓血手人屠能看到它。血手人屠的目光果然移到了玉盒上，停了一下。“這盒子，你開啟過嗎？”
“還沒有。”
“那就別急著開。”血手人屠說完這句話之後，往後退了半步，“你留著也行。但它是有主的，你拿不了多久。”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他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越來越輕，像是一層正在被風吹散的碎紙屑，然後徹底消失了。路燈的光重新變得均勻，地面的影子也恢復了正常的形狀。
史雲瀾依然握著那枚玉盒，站在路燈底下，等了好一會兒，確認那股乾冷的氣息確實散了，才慢慢撥出一口氣：“他走了。”
趙鐵柱也收了煞氣，拳面上的暗紅色光緩緩熄滅，退回到皮膚底下。“他剛才說‘有主的’，是指昌盛集團？”
“應該是。”史雲瀾把那枚玉盒翻過來看了看底部，“而且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那就別急著開’——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提醒你？”
“他如果只是想要這盒子，完全可以硬搶。但他說完那句話就退了。”
史雲瀾把玉盒放進三輪車車斗裡，用一條舊毛巾裹了兩層。跨上車座擰動油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血手人屠消失的方向——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昏暗，看不出有人站在那裡。但他還是多看了兩秒，然後才轉過頭來：“他說的那話，不像是警告，更像是他在告訴我：這盒子開啟之後，會發生一些我還沒準備的事情。他不是怕我開啟，他是怕我開啟之後，自己處理不了，會讓局面變得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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