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拐出汙水處理廠門口那條輔路的時候,史雲瀾以為今晚的事就算暫時告一段落了。血手人屠走了,玉盒到手了,趙鐵柱在旁邊騎著電動車,像一堵會移動的牆一樣穩穩地護著側翼。路燈在路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帶,偶爾有夜行的轎車從對面駛過,車燈掃過來又掃過去,短暫地照亮路邊的行道樹和圍牆根。
他騎著車經過一段大約一百多米長的窄路時,摩托車的大燈在後面亮了一下。不是電動車那種弱光,也不是轎車那種平穩的近光——更像是一輛停著的車忽然把遠光燈打開了,短暫地照亮了他面前的地面。他擰了一下剎車,從後視鏡裡往後看。後面三十多米遠的街口,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沒有車,沒有路燈,就那麼站在路中間。
血手人屠。他換了一個位置,沒有在汙水處理廠門口等,而是在他回城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他。他走路的姿勢跟剛才沒什麼變化,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腳步,但這一次他沒有停在路燈下面,而是站在一段沒有任何燈光的街道中間。周圍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幾家店鋪招牌的餘光照過來,把他的輪廓映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的聲音隔著三十多米的距離傳過來,依然不高,但很清楚:“我剛才說了,把盒子給我,你走。”
史雲瀾把三輪車停穩了,沒有熄火,讓發動機繼續突突響著。他坐在車座上,回頭看著那道站在路中間的灰暗人影:“我也說了,這盒子是我拿到的。”
“你拿到的,不一定是你該拿的。”血手人屠說,“你開啟它了嗎?”
“還沒有。”
“那就對了。你沒有開啟過,就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你拿著一個不知道用途的東西,你準備用來做什麼?”
史雲瀾沒有回答。他坐在車座上,一隻手搭著車把,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車斗裡那枚被舊毛巾裹著的玉盒的輪廓,隔著毛巾傳來的觸感還是涼的。他旁邊響起了電動車支腳落地的聲音。趙鐵柱已經把電動車停好了,從側面繞到三輪車前面,站在史雲瀾和血手人屠之間的位置上,像一塊剛剛被放置的石頭一樣沉默地立在那裡,為史雲瀾擋住前方那個方向的氣流。
血手人屠低頭看了一眼趙鐵柱,又看了一眼車斗裡的玉盒:“我最後說一次。交出來,我不動你們。”
“不交。”史雲瀾說。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空氣開始變沉了。一種均勻的壓力從血手人屠站立的位置向外擴散,沿著街道的地面、兩旁的圍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區域向外蔓延,像是一層正在緩慢攤開的舊布,把以他為中心的整個空間都籠罩了進去。史雲瀾的身體被那層壓力壓得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一袋水泥,膝蓋本能地彎了彎又穩住。他坐在三輪車上的高度還算好,但呼吸確實變沉了,像是吸進肺裡的空氣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趙鐵柱站在他前面,把重心往下壓了一步。那層暗紅色的煞氣已經亮起來了,但因為受到壓制比平時更慢一些,像是一根舊燈管在低溫下啟動困難。血手人屠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對著地面方向輕輕按了一下。
一道看不見的氣流貼著地面捲過來。趙鐵柱那層剛亮起來的煞氣被氣流擦到邊緣,像是一塊舊布被風吹動了一樣,整條氣流擦過街道地面,在趙鐵柱前方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淺灰色的痕跡。他抬起右臂擋了一下,那股氣流撞在他小臂外側,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他整個人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史雲瀾抓住這個空隙,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枚舊銅錢——握緊它的瞬間,他感覺到那層覆蓋在他身上的沉重壓力微微鬆動了一點,像是有一把無形的手正在把那層布的一角掀開。他趁著這個空隙,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站穩之後把銅錢握在手心裡,那層壓力雖然退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像是正在等待他露出新的破綻。
血手人屠的目光從趙鐵柱身上移開,落到史雲瀾握著銅錢的那隻手上:“那枚銅錢,你從誰那裡拿到的?”
“一個做快遞的。”
血手人屠沉默了一瞬:“老驛頭還在閻良?”他的語氣跟之前有了一些微妙的差別,像是對“老驛頭”這個名字有所反應,不完全是無所謂的態度。
“在。”
血手人屠沒有再追問。他收回右手,重新垂回身側,那股覆蓋在街道上的沉重壓力也隨之收窄了一些,從整個街道的範圍回縮到了以他為中心大約幾米的範圍,像是在重新調整控制的方式。“盒子你留著。”他說,“但如果你打開了它,發現裡面不是你該碰的東西——那時候我會再來的。”
他沒有再做更多的動作,也沒有再往前邁步。他的身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慢慢往後退,像是正在沉入那片陰影裡。那層覆蓋在街道上的沉重壓力也隨著他的遠去在逐漸減弱,像是有一根彈簧被慢慢鬆開,正在把他腳下那片區域的氣壓一點一點地放回正常值。
史雲瀾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等那層沉重感徹底消失了,才把銅錢放回口袋裡。趙鐵柱從前面退了回來,站到他旁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剛才被氣流擦到的地方防護服表面有一道淺色的印子,不算深,但能看出是被硬物高速掠過時留下的痕跡。
史雲瀾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上那道淺灰色的痕跡——像是一層被氣流壓實的塵土,邊緣光滑,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築基中期的威壓確實厲害,他這次沒有完全動手,只是放了一下氣勢就散了。如果剛才他真的正面出手,我們現在可能不止是站著說話。”
趙鐵柱也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印子,沉默了一下:“他說的那句‘如果打開了發現不是你該碰的東西’,你覺得是威脅還是提醒?”
史雲瀾想了一下:“一半一半。”
他把車斗裡的玉盒拿出來,裹著舊毛巾,沒有拆開它,只是隔著毛巾又感受了一下它的溫度:“他說‘下次再來’的時候,語氣不像是隨口一說。如果他這次沒拿到的東西,他下次會在他覺得合適的時候再來拿。”
他跨上三輪車,把那枚裹著舊毛巾的玉盒放回防護服內側的口袋裡,跟銅錢隔著一層布料的距離。他擰了一下油門:“先回去。等他下次來的時候再說。”
三輪車突突突地駛入夜色裡。趙鐵柱騎著電動車跟在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段沒有路燈的窄路,匯入主路的車流裡。那枚盒子在史雲瀾的口袋裡微微涼著,像是在提醒他,今晚還沒有結束,只是有人暫時把步伐放慢了。等他把這枚盒子真正開啟的時候,該來的人,還是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