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停住了。他站在快遞站側門旁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舊紙，又掏出來看了一眼——地址沒變，取件碼沒變，收件人名字也還是那兩個字：“石生。”他把紙疊好放回去，轉身走回老槐樹底下。
老驛頭沒有走遠。他只是走到了快遞站側門的臺階旁邊，把那把小馬紮放在地上重新坐了下來，兩隻手重新搭在膝蓋上，像是從來沒有站起來過一樣。但史雲瀾走近的時候注意到他的姿勢跟剛才有了細微的差別，他的肩膀比剛才塌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身體的重量更多地從脊柱轉移到椅背上，以減少不必要的消耗。
“你剛才說，”史雲瀾在老驛頭側面蹲下來，“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
老驛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決定該怎麼開口。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老槐樹樹冠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這個人，不是普通的人類。”
“我知道。你以前說過，你走過驛路。”
“走驛路是一回事。但我能走驛路，是因為我本身就不完全是人。我是驛路天尊座下的一隻青鳥，負責傳遞訊息、引路、處理那些需要跑腿的事務。後來天尊隕落了，我就留在了閻良，等著有緣人來。”
史雲瀾蹲在原地，把老驛頭剛才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你等了多久？”
“很久了。具體多少年，我自己也記不清了。一開始是按年算的，後來是按十年算的，再後來是幾十年幾十年地算。日子久了，數字就變得像舊賬本上的墨跡一樣，越往後越模糊，到最後連翻都懶得翻。”
“那你現在的狀態，是因為等太久了嗎？”
“不完全是。青鳥的壽命跟人類不同，但也不是無限的。我在閻良待了太久了，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老驛頭說，“這幾天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候了。走之前，有些事得告訴你。”
“那你告訴我吧。”
“閻良這座城，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驛路天尊隕落之前佈下的一道封印。十七個驛站點，就是封印的十七個支撐點。”
“十七個驛站……就是那十七個地址？”
“就是它們。城隍廟、植物園、鋼廠、汙水處理廠、熱電廠、后土墓宮、老城牆根……你走過的那些位置，都是封印的一部分。你每開啟一個，封印就會鬆動一點。等到十七個節點全部開啟，封印就會徹底解除。”
“解除之後會發生什麼？”
老驛頭沉默了一下：“封印解除之後，天尊隕落之前封鎖在閻良地下的那部分力量就會重新回到地面上來。至於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等封印完全解除之後，你自然會看到。”他頓了一下，“那股力量不會傷害你。它跟你體內的混沌仙脈是同源的，你拿到的那幾樣舊物件——真水珠、地心火種、后土息壤珠、那些信物——也都是從那股力量裡分化出來的。等你走完最後幾步，你會明白自己該拿什麼、該放什麼。”
“那你的時間還有多久？”
“可能還有幾天，也可能就在今晚。”老驛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很多遍，“等封印解除之後，我這副身體也會隨之消散，化作青煙散入閻良上空。不用為我難過，我在這座城裡待得太久了，也該換個地方了。”
史雲瀾蹲在老槐樹底下沒有站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腿有點發僵，但不知道是因為蹲久了還是因為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太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剩下的節點裡，老城牆根是第幾個？”
“第十三個。”
“那也就是說還有四個，在我走完老城牆根之後才能全部開啟，然後封印才會徹底解除。”
“對。”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先去老城牆根，把那處節點開啟。等你拿到老城牆根底下的東西之後，我會告訴你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老驛頭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手伸進衣兜裡，掏出了一小截像是乾枯的舊樹枝，大約一根手指那麼長，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路，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形狀，但能感覺到它表面的質地比普通樹枝更密實，“這個你拿著。到了老城牆根底下的舊排水口之後，需要用這個才能找到正確的位置。”
史雲瀾接過來，指尖觸到那截乾枯樹枝表面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輕的、像是被日光曬透了的舊木料正在緩慢釋放它儲存的熱量：“那七個入口，各有各的特徵，需要用對應的信物才能識別出來。這根樹枝對應的是老城牆根第七個入口的位置，到了之後，用它抵住牆壁的縫隙，它會指引你找到正確的方位。”
史雲瀾把那截乾枯樹枝放進內兜裡，跟那枚舊銅錢和那張地址紙放在一起，隔著薄薄一層布料，三樣東西彼此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但能感覺到它們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著穩定的存在：“那如果你在我走到老城牆根之前就走了呢？”
“我會在你走完老城牆根之後才走。”老驛頭的語氣依然平穩，“這一點，我能確定。”
他說完之後站起來，把那把小馬紮重新疊好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快遞站側門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沒有停步，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遠，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在他的步伐中輕微晃動，像一根正在被風緩慢吹向遠方的舊羽毛，從門口跨進去，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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