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出關之後的第二天上午，他沒有去送快遞。他蹲在倉庫門口，把那輛三輪車的鏈條拆下來重新上了一遍油，又把它裝回去，又拆下來，又裝回去，前後折騰了整整三遍，像是一個剛考完試沒事幹的學生正在把筆袋裡的筆全部倒出來重新排列一遍。
直到他手機上彈出一條訊息。沒有來電顯示，沒有姓名，只有一行字：“老地方。今晚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傍晚的時候他到快遞站後面的老槐樹底下。老槐樹還在那裡，跟幾個月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樹冠依然茂密，枝葉在晚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像一層被均勻翻動的舊書頁正在緩慢地、持續地翻動它的內容。
他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看到老驛頭已經坐在樹根旁邊那個小馬紮上了，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雙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了。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先開口說了一句：“渡劫成功了？看起來氣色也恢復了。”
“你怎麼知道我渡劫的事？”
“閻良城裡有動靜，我能感覺到。”老驛頭說，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不慢，“而且你現在的氣跟以前不一樣了，比以前更沉，比以前更穩。”
“築基中期。”
老驛頭點了一下頭，像是已經猜到了：“你手裡那幾樣舊物件，現在應該都能用了吧？勾魂筆、真水珠、地心火種、后土息壤珠——五行齊全了，混沌仙脈也成了。”
“都能用了。而且都穩固下來了，不再需要每次都花時間預熱。”
“那就差不多了。”老驛頭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進衣兜裡，掏出一張對摺的舊紙。紙的顏色泛黃，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毛糙了，像是被疊了很多次又展開過很多次。他把它遞過來，“這是你下一站要去的地址。”
史雲瀾接過來展開，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字：“老城牆根，舊排水口，第七個入口，取件碼：NL-1024，收件人：石生。”他反覆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看錯：“‘石生’，這是收件人的名字？”
“是。”
“那他是什麼人？”
“你到了就知道了。”老驛頭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之前在白璃那邊看到過的那枚銅鏡，上面的標記跟老城牆根底下的一條通道是同一個走向。”他把最後一句說完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坐在小馬紮上，目光落在老槐樹樹冠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你現在的狀態，應該能走完剩下的路了。”
“那剩下的路，還有多遠？”
“不遠了。你走到老城牆根底下的時候，會看到很多東西。”
老驛頭說完這句話之後，從馬紮上慢慢站起來，把馬紮疊好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快遞站的方向走了幾步。他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對了，那枚銅錢，你一直戴著？”
“戴著。”
“戴著就好。”老驛頭說完這句之後就繼續往前走了。他的腳步聲在暮色中逐漸變輕，在快遞站側門的臺階處停了一下，然後徹底融進了夜色裡。史雲瀾站在老槐樹底下，把那枚遞過來的舊摺紙又看了一遍，確認地址和取件碼沒有看錯。他把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他沿著舊街往倉庫方向走了一段，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感覺到混沌仙脈正在丹田中心以恆定的頻率持續運轉著，像是一枚剛剛接收到新指令的舊核心，正在以緩慢的方式處理那條資訊的指向。
那枚銅錢貼著他的胸口，隔著布料傳來一層極薄的暖意，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對老城牆根那個方向的連線通道做出回應。
他在那張紙上看到的那行字，還在他的視野裡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像是一個已經被排進佇列、正在等待系統分配處理時間的新任務，正安靜地待在佇列的末尾，等他完成手頭所有高優先順序的收尾流程，再輪到他點選啟動按鈕，正式將它接入當前執行的程序序列。
混沌仙脈的運轉速度沒有變化，但老城牆根那個名字已經嵌入了他當前正在規劃的新路線裡，作為一個新標記，和那些尚未探索的節點一起等待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