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回到倉庫之後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中，把那截乾枯樹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又在黑暗中把它拿起來握了一會兒，感受它表面那層持續散發的微溫。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推開門，夜風從舊工業區那片空地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和磚牆的氣息。
“你還在嗎？”他對著空氣問了一句。
老驛頭的聲音比之前更遠了，像是從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穿過整條舊街飄過來的，比剛才更薄了一些：“還在。你還有想問的，就問吧。”
“天尊跟截天教主那一戰，是怎麼打的？我是說——你當時在場嗎？”
“我在。”老驛頭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段已經很久沒有翻開的舊記錄，“我那時候還不是老驛頭。我是天尊座下的青鳥信使，負責在天尊和截天教主談判的時候傳遞雙方的答話。那一戰之前，雙方已經嘗試過很多次溝通了，但每次談完，截天教主都會以更激進的方式回應，像是在用不斷的回擊來證明自己的立場，而不是真心想要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當時談的是什麼？”
“談的是萬界通道的管理方式。天尊主張建立一套統一的規則，讓每一條通道都有固定的執行時間、固定的透過方式、固定的費用標準，這樣修士和貨物都能穩定流通。截天教主的看法是，通道本來的狀態就是亂的，不需要人為地去整理它。他覺得每條路的秩序都應該由走的人自己決定，而不是被一套固定的規矩框死。”
“那最後談崩了？”
“最後那次談判持續了七天。雙方派出了多名代表，一輪一輪地交換意見。到了第七天晚上，截天教主忽然不再發言了，像是已經確認了繼續談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天尊在當天深夜做出了決定——既然談不攏，那就打。”
“那天尊贏了之後呢？”
老驛頭說：“贏是贏了。天尊確實把截天教主封印了，但他自己也被截天教主的反噬擊中了胸口，靈脈直接碎了大半。他回到閻良之後，用了最後的力量把這座城的結構穩定下來，把自己僅存的靈脈融入地脈之中，封住了十七個節點之間的連線通道。然後他就走了——不是隕落，是把自己的殘魂拆散成十七份，分別融入了十七個節點。”
“那你是在天尊隕落之後才留在閻良的？”
“我是跟天尊一起回來的。天尊隕落之前跟我說，等這十七個節點全部開啟之後，他的殘魂會重新匯聚，以完整的形態出現。他還說，等到那一天，我也該走了。”老驛頭的聲音在說出這句話之後變得更輕了，像是正在從某個高處的平臺上緩慢地往下走，“我在這裡等了很久。久到我差點忘了天尊長什麼樣了。”
“那你現在還記得嗎？”
老驛頭沉默了一下：“記得。只是記得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記得他的聲音、他的動作、他走路的節奏。現在記得的，是他在萬界之間穿行時留下的氣息輪廓，還有他在每一次說出規則條文之前習慣先停頓的那一瞬間。”
史雲瀾蹲在倉庫門檻上，把老驛頭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天尊建立驛路系統、封印截天教主、隕落之後把殘魂分散到十七個節點、老驛頭等了很久——這些資訊疊加在一起，把他之前看到的那幅地圖和那些取件碼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那如果十七個節點全部開啟之後，天尊的殘魂重新匯聚，他會是完整的嗎？”
“會。”
“那截天教主的封印呢？天尊隕落之後，封印還有效嗎？”
“截天教主的封印跟天尊的殘魂是繫結的。只要十七個節點還沒有全部開啟，封印就還在。如果節點全部打開了，天尊的殘魂重新匯聚成完整的形態，截天教主的封印也會隨之鬆動。”
“鬆動之後呢？”
“截天教主可能會在封印鬆動之後緩慢地恢復意識。但他恢復的速度不會很快，需要足夠長的時間才能重新凝聚力量突破封印的邊界。如果你能在封印鬆動之後、截天教主恢復意識之前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他可能還會繼續被封印很長一段時間。”
史雲瀾蹲在門檻上，把那些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站起來，把口袋裡那截乾枯樹枝重新握了一下：“那如果我在截天教主恢復意識之前找到了加固封印的方法，他就不會出來。”
“對。”
“那就沒問題了。先把剩下的節點走完，再想辦法加固封印。”
老驛頭的聲音沒有立刻回應。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那就去吧。”他說完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了，像是已經把最後的話都說完了，正在用剩餘的時間整理那些已經存放了很久的舊物，為最後的離開做準備。
史雲瀾站在倉庫門口，感覺到混沌仙脈正在丹田中心以恆定的頻率持續運轉著，像一枚正在處理多段指令的核心元件，正在以穩定方式執行著，將新接收到的資訊有序地歸類到對應的處理佇列中。
夜風正在從舊工業區的空地吹過來，帶著越來越深、越來越沉的夜色，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合攏的舊幕布，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完成它的收攏動作，把今天的所有資訊都完好地封存在它的內部空間裡，等待天亮之後以新的順序重新排列和呼叫。那截乾枯樹枝依然在桌面上保持著穩定的溫度，像一枚已經完成資訊接收的舊零件，正在等待下一次校準週期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