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56章 反將一軍(1)

作者:一葉青卷·16天前

宴會廳裡所有人都大為震驚,沒有人注意周財務的妻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是從宴會廳側門溜進來的,穿著一件素白的真絲襯衫,頭髮用玳瑁梳子彆著,打扮得體面,但臉上的粉底遮不住眼角的青筋。她走到輪椅旁邊彎下腰,拿紙巾擦周財務嘴角殘留的黑汁。擦得很慢很仔細,像世上最體貼的妻子在為重病的丈夫清理穢物。

“陳大夫。”她直起腰看著陳根,眼眶微紅,聲音發抖,“謝謝你幫老周排了毒。他病這三年,我帶他去了多少醫院花了多少錢,查不出病因,今天終於知道是中毒。這些天殺的人心太黑了——老週一輩子沒得罪過人,他們有本事衝我來,別害我男人。”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了,紙巾按在眼角上洇溼了一片,肩膀輕輕聳動。

宴會廳裡有人嘆息,有人竊竊私語。藥材行的老闆把眼鏡摘下來反覆地擦,醫藥公司的代表把端了半天的酒杯放下。王麻子在牆角站著,柺杖頓了一下,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周財務命大”。

陳根沒有看她。他蹲下去把周財務剛才吐在輪椅旁邊的那灘毒垢仔細看了一遍。黑褐色的毒垢在暗紅色地毯上已經半凝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和沈若蘭排出的月華沉毒垢氣味相近但更深沉。他的手指在地毯上輕輕蘸了一點毒垢,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一下——粘稠的,細滑的,捻開之後裡面有極細的黑色顆粒。

“周財務中的毒叫碎心散。以制川烏為君,配以曼陀羅花實、夾竹桃葉、生半夏,九蒸九曬去其急毒留其緩毒。和月華沉同出一源——碎碑手沈家的獨門炮製工藝。但碎心散比月華沉更毒。月華沉只走心包經,碎心散同時走心、肝、腎三條經絡。下毒的人不想讓他死得太快——太快了會被懷疑。要慢慢熬,熬到查不出破綻為止。”

他把手指上的毒垢擦在紙巾上,站起來看著周財務的妻子。“周太太,老周每次毒發是什麼時候?”

周太太愣了一下,紙巾停在眼角。

“毒發?什麼時候……大概是早上起來最重。吃不下飯,噁心想吐,渾身沒勁。到了下午稍微好一點。”

“早上起來最重,到了下午稍微好一點。”陳根把她的回答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但宴會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因為毒是晚上下的。睡前喝一碗藥,或是一杯茶,或是一碗銀耳羹——吃下去之後整夜不排,毒素在經絡裡走一整夜。早上起來最重,到了白天毒素隨著汗和小便排出去一部分,人就稍微好受一些。但第二天晚上又下,反覆三年。”

周太太的臉色白了一分,聲音還穩著:“他就愛睡前喝一碗銀耳羹,說養胃。我給他熬了三年。”

“只給他熬銀耳羹嗎?”

周太太的紙巾在眼角停住了。“陳大夫這話什麼意思?”

陳根轉身對柳如煙說了一味藥名。柳如煙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綠豆大的藥丸放在他掌心。藥丸是黑褐色的,散發著一股辛辣中帶著微甜的氣味。他把藥丸遞到周太太面前。

“這藥丸是解毒散,專門化解碎心散的毒性。周太太照顧老週三年辛苦了,剛才聞到毒垢的氣味可能也吸進了一些餘毒。服一粒,以防萬一。”

周太太盯著那粒藥丸。她臉上的粉底蓋得住皺紋,蓋不住慢慢褪去血色的底色。她的手伸出來,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我沒事。我沒中毒。你給老周吃。”

“老周已經吐出來了,毒垢排掉之後經絡在自行恢復。你不一樣。你每天熬銀耳羹,一碗一碗端給他——你有沒有嘗過?”

“嘗過。每次都嘗一口,看燙不燙。”

“那就對了。”陳根把藥丸又往前遞了一寸,“你嘗過,你就中過。碎心散的毒,入口就能滲入經絡。你只是嘗一口,量少,不會像老周這麼重。但體內的餘毒不排,以後也會病倒。這粒藥丸專解碎心散餘毒,服下之後如果體內沒有毒,不會有任何反應。如果有餘毒——”他的眼神很平靜,“會嘔。”

周太太的手開始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素白真絲襯衫的領口被冷汗洇溼了一小片。她把藥丸接過來放進嘴裡吞了下去。宴會廳裡幾十雙眼睛都盯著她的嘴。她吞下去之後站著不動,十息,二十息,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慢慢放鬆——沒有什麼反應。她把紙巾在眼角上按了按。

“你看,我就說我沒——”

話沒說完,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彎腰,“哇”的一聲——一口黑褐色的汁液從她嘴裡噴出來,濺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是周財務吐出來的那種粘稠發亮的毒垢,但顏色是一樣的,氣味也是一樣的——苦杏仁味混著腐敗的甜味。宴會廳裡一片死寂。

“你說你只嚐了一口。”陳根低頭看著她吐出來的那灘黑汁,那灘黑汁在燈光下反著暗沉的光,“這一口的分量,比周財務一天的量還多。他的毒是三年裡每天下一點。你體內攢的量,起碼頂他三個月的劑量。你不是嘗一口,你是自己先服了解藥,再給他下毒。每晚睡前,你端著銀耳羹走進他的房間,他喝完你拿走的空碗你不會洗,你會用鹼水泡——去味。怕他聞出來。碎心散的毒沒有味道,但你有心,有心的人怕做夢夢見自己端著毒藥的樣子。”

周太太的雙腿徹底軟了,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跪在自己吐出來的那灘黑汁旁邊,身體劇烈地發抖,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不是哭聲,是嚎啕——從胸腔深處衝出來的那種嚎,在整個宴會廳裡迴盪。

“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說第一句話的時候。”陳根的聲音很平靜,“你說‘謝謝你幫老周排了毒’。但你來的時候周財務已經被人推出去了。你怎麼知道吐出來的是毒?怎麼知道吐完就好轉了?除非你早就知道他體內有毒。”

他從她身邊走過時停了一步。“給碎碑手當刀,碎了別人,最後碎的一定是自己。錢總現在在門外,他不進來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你廢了。一顆廢了的棋子,錢德興不會回頭看一眼。”

周太太像被雷劈了一樣抬起頭,驟然回頭朝宴會廳門口看去——刀疤臉已經把周財務的輪椅推出去了,錢德興正在往外走。她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想喊“錢總”喊不出來,聲音碎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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