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興讓你下了三年毒,他有沒有給過你解藥?”陳根沒有回頭,“你體內攢的毒量,如果不排乾淨,五年之內一定會發作。症狀跟你丈夫前三年一模一樣。你有時間問問他,看他會不會給你解藥。”
錢德興在宴會廳門口停住了。他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很直,中山裝的肩線紋絲不動,但握著酒杯柄的手指節發白。然後他繼續往外走,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步聲一下一下,被宴會廳裡周太太歇斯底里的嚎啕聲淹沒了。
韓彪跟在他後面,鐵摺扇在掌心裡一下一下敲著。敲到第三下時,他偏過頭看了陳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對棋子廢了的不屑。扇子合上敲在掌心裡,然後走了。
陳根說了一句“走”。柳如煙從診箱旁邊站起來,藍色布衫的下襬擦過椅腿。兩個人穿過宴會廳裡竊竊私語的人群,從側門出去。走廊裡,刀疤臉正推著周財務的輪椅等電梯。電梯門開啟時,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推著輪椅進去了。門關上之前,周財務渾濁的眼珠子往陳根的方向轉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只有口型——謝。
回到沈若蘭安排的住處,柳如煙把鹿皮針包從袖口裡抽出來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一道被針尖不小心劃過的細小痕跡,從昨晚到現在已經快要好了。
“你剛才在臺上說周太太給自己下了解藥才去害她男人。你怎麼看出來的?”
“她的手。熬藥的人,手指上會有藥材沾染的痕跡。她十個指甲縫都是乾淨的。一個天天給丈夫熬藥的人,指甲縫不可能幹淨。除非她從來不碰藥材——她下的不是中藥,是提取過的毒液,無色無味,不需要熬,只需要往銀耳羹裡滴幾滴。”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彷彿在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一遍。“她男人查到了那筆八百萬,她負責滅口。滅口之後,下一個輪到她。”她抬起頭看著他,“錢德興不會留活口。周太太今天被你當眾揭穿了身份,她活不了多久了。”
陳根沒有說話。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很近很近的位置,把他的衣領整了整。她的手指在他領口那顆小釦子上停了一下——張翠花釘的扣子,系得很緊,風灌不進去。“錢德興今天連栽兩局。周財務被你救活了,周太太被你揭穿了,八百萬的事被當眾捅出來了。你讓他當著全縣醫藥行業的面丟了臉。他現在不但要你死,還要你死得很難看。”
“我知道。”
“回鎮上的路有一段山路,兩邊是崖,沒有路燈,手機訊號時斷時續。錢德興要動手,不可能在縣城裡——他剛才在酒店門口跟韓彪說話,韓彪點了頭。韓彪手下有一批刑偵隊退下來的人,每年拿德興地產的乾股,專門處理‘不方便走法律程式’的事。他們今晚會來。”
陳根低頭看著她。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張臉眼睛亮著,暗的那半張臉嘴角抿著。她沒有說“別回去”或“我陪你”——她只是把這件事儘可能準確地傳遞出來。
“你怕嗎?”
“怕。”她把他的衣領撫平,手指在布料的紋理上輕輕抹過,抬眼看著他,“但怕沒用。該來的總會來。我爹說醫生一輩子都在跟閻王搶人,搶多了總會得罪閻王。錢德興不是閻王,他是閻王手底下的判官。判官催命——他用碎碑手的毒催了二十年,今天你把判官筆折斷了,閻王該親自來了。”她把手從他衣領上移開,踮起腳,嘴唇在他嘴唇上輕輕印了一下,印完之後退回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去收拾針包。今晚用得上。”
她轉身走進房間,藍色布衫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
陳根走到窗邊,從懷裡掏出手機打給孫伯。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孫伯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是修車鋪的收音機在放天氣預報。“根子?德興大酒店那事傳開了——半個縣城都知道了。周太太在酒店門口被一輛黑色轎車接走了,有人看見車牌,是省城的牌照。碎碑手沈家的人來過了,比我們預想的快。”
“孫伯,幫我查兩件事。第一件——桃花村到鎮上的山路,從哪個位置開始沒有手機訊號。”手機那頭,孫伯咕咚嚥了一口茶,“不用查。鷹嘴崖那一段。兩邊是石壁,手機訊號過不去。你要走那條路?”他頓了一下,“好。第二件是什麼?”
“幫我打個電話給方正剛。告訴他,錢德興賬上那筆八百萬的來歷查到了——碎碑手沈家透過省城的白家藥材行匯到市裡,再從市裡匯給錢德興。不是一筆,是三筆。”
他把細節說完,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揣進衣袋裡。衣袋裡還裝著幾樣東西——劉老蔫的日記,方正剛畫在桌面上的兩個字,青囊子一百年前畫的地圖。東西不多,每一件都繫著一條人命。
柳如煙從房間裡走出來了,換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袖口還是挽到肘彎,鹿皮針包塞在外套內袋裡鼓鼓囊囊的。背上挎著布包,青囊經下卷在布包裡。
“走吧。該來的總要來。”
兩個人走出住處。摩托車停在巷子裡,柳如煙跨上後座,手臂環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腹部扣緊,臉貼在他後背上。引擎一聲低吼,車頭燈劈開夜色,衝出縣城往鎮上的方向駛去。
縣城的路燈在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出了城之後,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楊樹越來越密,月光被樹冠切碎了灑在路面上,像一地破碎的鏡子。夜風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去,把柳如煙的頭髮吹起來,髮梢在月光裡像一蓬飛舞的墨。
離鷹嘴崖還有兩里路時,後面亮起了車燈——兩束白光從彎道拐角處劈出來,緊咬著摩托車的尾燈。不是一輛車,是兩輛。一輛在左後方,一輛在右後方,都把遠光燈開著,光柱穿過摩托車薄弱的尾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前面的路面上。陳根把油門擰到底,摩托車像一頭被激怒的獸吼叫著往前衝。柳如煙的手臂在他腰間收緊了一寸,沒有說話,只是貼得更緊了一些。
前面就是鷹嘴崖。兩邊是青黑色的石壁在月光下像兩扇沒有合攏的門,路在這裡收窄。陳根在入彎前的一瞬間猛地剎車,車胎在砂石路面上拖出一道尖銳的嘶叫,摩托車橫著滑進鷹嘴崖入口處的石壁凹槽裡。
兩輛黑色轎車追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