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陳根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只有十歲，蹲在藥圃邊上看著他爹給曼陀羅澆水。夕陽把藥圃裡的泥土照成金紅色，曼陀羅的葉子被水珠打得輕輕晃動。他爹放下水瓢轉過身來，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他聽不見聲音——夢裡的聲音總是聽不見的——但他看得見他爹的口型。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用力。
“根子，供桌底下。青囊子的東西。別讓人拿走。”
然後他爹就站起來走回屋裡去了。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從藥圃一直拖到堂屋門口。他追上去想拉住他爹的衣角，手伸出去卻只抓住了一把空氣。
陳根在凌晨三點睜開眼。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柳如煙安靜地睡在他身邊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密密地覆著，鼻樑上皺著一小片被枕頭壓紅了的印子。他沒有叫醒她。一個人起身穿上灰色布衫，繫好領口那顆小釦子——斜著進，正著進進不去。張翠花釘的扣子。
凌晨三點半，陳根一個人回到了老宅。
月光把老宅的院牆照成灰白色，他翻過院牆塌角時驚起了一隻棲在草叢裡的野貓。推開堂屋的門——門軸還是上次他離開時那一聲嘶啞的吱呀，供桌還在老地方，牌位前孫伯燒的三根香已經燃盡了。他走到供桌前面蹲下去，雙手扣住桌沿，內息從丹田提起沿雙手勞宮穴吐出。上一次他推開過這張供桌，推開了三尺，看見了底下那塊青磚、鐵板和拉環。
供桌滑出去三尺，桌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沉悶的摩擦聲。磚縫裡的灰被震起來，在打火機的光柱裡飛旋。他蹲下去手指扣住磚縫把青磚撬起來，磚下面那塊鐵板還在，拉環上的鏽跡被上次的拉動蹭掉了一些。他握住拉環往上提，鐵板掀開了，一股陰涼的、帶著泥土和生石灰混合氣味的風從地底湧上來。石階一級一級延伸下去，沒入黑暗裡。打火機的火苗被冷風吹得搖搖晃晃，但沒有滅。
他踩著石階往下走，一級，兩級，三級。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有小半尺高，是匆忙鑿出來的。走到第十三級時腳下一空——不是石階斷了，是石階到頭了。他落在一間石室的地面上。石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頂很低，伸手就能摸到頂上的石板。四壁都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生石灰。生石灰吸了上百年的潮氣已經結成了硬塊，但還在忠實地防著地下水的侵襲。石室正中間放著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的形制和柳家老屋裡那隻一模一樣——箱蓋上刻著一株曼陀羅的花紋，線條被時光磨得很圓潤。他走過去掀開箱蓋。樟木的香氣從箱子裡湧出來，比柳家老屋那隻箱子的氣味更濃更沉，在地下封存了上百年從未被人開啟過。箱子裡最上面放著一隻青布包袱，包袱的布料已經褪成了灰色，繫著一個老式的漁人結。
陳根把包袱解開。
裡面是一本完整的《青囊經》下卷。不是柳如煙手裡那本後人抄的，是青囊子親筆寫的原稿。線裝的，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捲起來了——青囊子生前一直在用這本書。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橫平豎直，和柳家手札裡青囊子的筆跡一模一樣。他的手指從“青囊經下卷”五個字上慢慢撫過去，墨跡褪成了淡褐色，紙張在指腹下微微發暖。
他在柳如煙抄的那本青囊經下卷裡讀到過附錄中的七種身法、壁虎遊牆、龜息法、渡命針的殘篇。但那些都是後人抄的，字跡雖工整，總覺得隔了一層。現在原稿在他手裡，他翻到第四十三頁——“渡命篇”。
標題下面，是他在抄本里從未見過的內容。
“渡命之術，以曼陀羅根為引，輔以九味藥材，配以針灸通經，可使瀕死之人假死七日。七日內經脈重塑，血氣重生，期滿自蘇，續命十載。”
這一段柳家手札裡有，他讀到過。但下一段是新的——“此術施之，施術者折壽三年。蓋因以內勁催動曼陀羅根藥力，貫注病者十二經，施術者自身精元隨之而洩。三年之壽，換人十載之命。此為醫者之極則也。”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四十七頁時手指停住了。這一頁被撕掉了一半。撕口很舊，邊緣發毛，不是最近撕的，是上百年前就被撕掉了。殘留的半頁上只有一句話，筆跡潦草，像匆忙中寫的——“碎碑手沈氏以此法逆施，可使活人脈象紊亂，狀若瀕死。此非渡命，乃奪命也。切記，此法逆轉即為假死之毒——”
下面沒有了。被撕掉的那半頁，記載的是碎碑手如何把渡命針逆轉成假死之毒的方法。青囊子發現了這個秘密，把它寫下來，然後有人把這半頁撕走了。不是碎碑手撕的——如果是碎碑手，他們會把整本書都拿走。撕這半頁的人，不想讓後世傳人知道逆轉之法。或者——不想讓碎碑手知道青囊子已經發現了逆轉之法。
他把青囊經下卷原稿輕輕放在旁邊。包袱裡還有一樣東西——一封信，信封是宣紙糊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一方小小的印章，印章的紋路被壓在熔化的紅蠟裡儲存了一百多年，還是清晰的：一株曼陀羅。青囊子的私印。
陳根把信封舉到打火機前面，火光透過宣紙照出裡面信紙的輪廓。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折得很整齊，展開來有四頁，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青囊子親筆。字跡端莊從容，不是匆忙中寫的，是坐在診桌前面，在油燈下面，一個字一個字寫給後世傳人的。
“後世傳人親啟。吾乃青囊子。”
第一行字就讓他停住了。在柳家手札裡，青囊子寫給柳問渠的遺言也是同一種語氣——師徒之間的鄭重和交託。但這封信不一樣，這封信是寫給所有後世傳人的。不是遺言，是交代。
“吾行醫四十載，救人無數。本欲隱居桃花村，撰醫書傳世，不涉外務。然道光七年，碎碑手沈氏攜省城白家、王爺府長史登門。王爺病篤，藥石無醫。沈氏獻假死續命之術，欲請吾出手施術。吾診王爺之脈，沉細欲絕，確是瀕死之候。然細察其經絡，發現一疑點——王爺之病，非天年之衰，乃沈氏以碎心散長期投毒所致。沈氏先毒殺王爺，再以續命之術為餌，欲以此術控制王府。吾拒而不施。沈氏笑曰：‘先生不施，吾自施。’遂將渡命針逆轉——以曼陀羅根之藥力，輔以九味毒材，施於王爺之身。王爺假死七日，期未滿而毒發身亡。沈氏將殺王之罪嫁禍於吾。王府震怒，碎碑手沈氏攜省城白家、王府長史，於中秋前三日圍吾於桃花村藥圃。”
第二頁。
“吾知大限將至。圍剿前夜，將所著醫書、針譜、渡命之術原稿封於石室之中，曼陀羅根託付弟子柳問渠攜走。此處藏物有三：一為青囊經下卷原稿，內載渡命針完整法門；二為本信；三為吾之醫案，錄於樟木箱底，內有碎碑手沈氏投毒之全部證據。後世傳人若見此信，當知——碎碑手以渡命之術逆施，百年間以此挾制權貴、控制醫藥、牟取暴利。此術正用可續命十載，逆用可殺人無形。正逆之間，存乎一心。吾將正法傳予柳氏，將原稿藏於陳宅。後世傳人，當以正法救人，以證據昭雪吾冤。切記——”
最後兩個字單獨佔了一行。筆跡格外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了凹痕。
“切記：醫者，不可為虎作倀。”
打火機的火苗搖了一下。陳根把信紙放下，把樟木箱子底層的醫案搬出來——厚厚一摞，線裝的，紙頁泛黃變脆。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寫著“道光七年·碎碑手案錄”。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碎碑手沈氏當年如何投毒、如何逆轉渡命針、如何嫁禍青囊子的全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有——投毒的時間、毒藥的配方、中毒者的脈象記錄、王爺毒發身亡後的死狀描述。最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和青囊子端正的蠅頭小楷不同，潦草，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是另一個人寫的——
”。子次家白城省。琦景白，人證。毒投氏沈見眼親吾。冤子囊青“
”。冤此雪昭人傳世後有自，後之年百。裡子肚在藏心良把，去回。天三過不活你，證作你“——話句一了說，來起扶他把子囊青。證作意願說前面子囊青在跪，村花桃到跑夜前剿圍在曾琦景白，載記裡案醫的子囊青。人證擊目的一唯案殺毒被爺王是也，人證見的事婚樁這是人本他。通四沈了給嫁姐姐的他。子次的家白親姻家沈手碑碎是琦景白——譜族的單簡幅一著畫面背。來過翻片紙把陳
。等在還，年百一了藏裡子肚在藏心良的琦景白。的興德錢給匯裡市從再，裡市到匯行材藥家白城省從是就，萬百八筆那的出查剛正方——錢洗手碑碎幫在還，親姻做手碑碎跟在還代後的家白後年百一。剿圍被子囊青天二第。了去回琦景白
。命條一著繫都層一每，皮的口他著地疊疊層層布和紙些那。起一在放字個兩的畫剛正方、記日的蔫老劉、符護和，上口在裡懷進揣封信回放好摺紙信把，子箱木樟回放案醫把陳
。柱的金淡束一束一照塵灰的子屋滿把，來進湧裡隙的格窗破從正曦晨時門屋堂開推。不紋灰香的香三裡子缸瓷搪的前位牌。位原回推桌供，位歸磚青，好扣新重板鐵把，來出走裡室石從他
。門的館醫囊青了開推陳，半點五晨凌
。了停筆，頭起抬響門見聽。註批的比配需所子引羅陀曼買城縣去天今寫上往在正，”篇命渡“到翻本抄卷下經囊青著放前面，上子椅把那的用專邊北桌診在坐。了醒經已煙如柳
”？了到找“
。在還都劃一筆一但，褐了淡跡墨，楷小頭蠅的筆親子囊青。頁一第了開翻輕輕後然，有沒方上頁一第在懸指手，書裝線的黃泛質紙本那著看頭低煙如柳。上桌診在放稿原卷下經囊青的出取裡子箱木樟把陳”。了到找“
”。轉逆傳不，法正傳只他。人傳世後的子囊青括包——法之轉逆道知人何任讓想不人的它撕，裡手人個一另在紙頁半這。了法之轉逆握掌就早們他——的羅陀曼找到興德錢要需還會不就們他，在果如。裡手手碑碎在不紙頁半這“，去過慢慢緣邊的口撕在指手，口撕道那著看頁七十四第到翻”。了到找天今。了到不找也再跡真的子囊青天一有怕——傳失稿原怕是就，年百一了抄，案醫抄代一代一家柳，說爺爺我“
”。琦景白“
。頭起抬煙如柳
”。冤此雪昭人傳世後有自後之年百，裡子肚在藏心良——字行一和條紙張一了留只他。人何任給留法之轉逆把敢不，人何任給據證把敢不，多太得道知他。琦景白是，手碑碎是不人的頁半這掉撕。毒下氏沈見看眼親他。的寫琦景白，片紙張一著夾裡案醫子囊青“
”。好真得釘花翠張。過松沒從天多麼這了繫子釦顆這“，下一了揪輕輕子釦小顆那口領他把，開移上口撕從指手，去下沉音聲的”。謀同的控指想年當他了已早人後的他。錢洗手碑碎替在還在現家白，了年百一裡子肚在藏心良的琦景白。線條那的到追年十二了查剛正方是也，頭源的萬百八筆那興德錢是，親姻的家沈手碑碎是在現家白。子次的家白是琦景白“
。住扣去過穿裡指從指手，背掌的著心掌的他，住握來下拿口領從手的煙如柳把他。黃切來回著活他著等在都腳針道一每，的做線一針一花翠張的衫布灰。子釦小顆這著看頭低陳
”。了日天見重心良的琦景白讓該“
